“我不理夫君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衫子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帐篷后面。

方誓蹲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并没有立即起身追去。

帐篷里,赵虎探出半张脸来,小心翼翼的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方兄,对不住啊,我不知道齐嫂子在后面听着。那个……你赶紧去哄哄,别真生气了。”

说完便把帘子一放,缩了回去。

然而方誓依然没动。

他依然蹲在赵虎的帐篷口,一步未离。

赵虎见此,又掀开帘子,道:“方兄,你怎么还不去追?还愣在这儿做什么?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你赶紧过去哄两句,事儿就过去了。你这样蹲着不动,万一齐嫂子想不开,出点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誓忽的道:“我在想,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虎一愣。

方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昔有西夷之人,言世间万物不过幻梦。设若一人,脑悬于缸中,施以法力,令其见山川、见日月、见亲朋、见妻儿。其所见所闻,无不真切,然则缸外无山川,无日月,无亲朋,无妻儿。此人以为己身立于天地之间,实则从未离缸半步。”

方誓的目光落在赵虎脸上,道:“赵兄,若你是缸中之脑,你可知自己是真是假?”

赵虎听了这话,道:“方兄此言,倒是让我想起《洞神经》里的一段话。”

“《洞神经》有云:‘元始真性,降于太虚。父母之精,合为形躯。形躯者,假也;真性者,真也。假者寓真,真者托假。假灭真不灭,形朽性不朽。’”

“方兄,你问我是真是假,我答你——我这身子是父精母血所化,是假的,百年之后要朽要烂。可我这元始真性,是太虚中来,是降生的那一刻便有了的。这真性,不依缸而生,不依幻而存。”

“方兄你今夜站在这里,能思能想,能疑能问,能问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句话,便是你那真性在动。若只是缸中之脑,受人操控,如何能生出这般疑问?”

他说完,又笑了笑,道:“方兄,你这般聪明,功法都登堂入室了,怎么倒钻起牛角尖来了?别想那些虚的了,赶紧去追齐嫂子吧,再不去,齐嫂子都气跑了。”

方誓还未起身。

【小敛息书熟练度-1】

身后又传来那道清脆的声音,道:“赵虎,你莫要胡说八道!什么我气跑了?我才不会离开夫君呢!”

方誓再次回头。

齐雪依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的。

赵虎又讪讪的缩了缩脖子,赔笑道:“齐嫂子,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齐雪依继续道:“还有,你方才说的那元始真性,分明是胡说八道。‘元始真性,降于太虚’——这话便不对。真性若不依托于形,何以见其存?你说是太虚中来,可太虚在哪里?你说是降生时便有,可降生前的你,又在何处?”

“《清静经》有云:‘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连心都是空的,形也是空的,物也是空的,你那个‘元始真性’,又能落在何处?”

赵虎想要辩驳。

齐雪依又道:“《道德义枢》有言:‘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形是天地给的,不是太虚里自己蹦出来的。真性若是先天便有,那夭折的婴孩,真性又去了何处?你倒是说说。”

赵虎终于忍不住了,道:“齐嫂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齐雪依道:“那你便拿出道理来。”

赵虎憋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经文来反驳,索性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齐雪依笑了,那笑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道:“自个想。”

她转过身,拉住方誓的手,声音软了下来,“走,夫君,我们回去歇息了。这里尽是些胡说八道的人,待着没意思。”

方誓被她拉着站起身来,只能顺从的跟着她往自家帐篷走去。

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将外面的白光一并隔开。

齐雪依松了手,摸索着在草席上躺下,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方誓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