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恰如瑞雪落降而下

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毕竟师兄说过不让她喝酒,可她终归还是喝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

她正出着神,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春雷。

她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酒液清亮,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雷声一响,她便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大红的袄子,在观里的回廊上跑来跑去。

也是一声春雷炸开,她吓得捂住耳朵,蹲在廊柱下面,不敢动。

是师兄把她抱起来的。

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春雷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乡下人的土腔,“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儿就醒了,地里的种子就该发芽了。不是坏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石子,干干净净的。

就是那双干净的眼睛,让她记了很久。

记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记到她从三盘观追到了齐园镇,记到她推开这扇窗便能望见的那棵老槐树,从枯枝看到新芽,又从新芽看到枯枝。

可记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连镇子都不让她进了。

齐雪依端起酒盏,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酸涩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又沁出了泪——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整座醉仙楼猛的一颤。

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

齐雪依扔下酒盏,推开椅子,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她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纵使这楼塌了也伤不了她分毫。

可这一跃,她已落在了街上,向着齐园镇的方向狂奔。

街道在晃动,两旁的房屋在倒塌,她浑然不觉。

她只盯着那个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气柱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是浊气,也清楚的知道地脉中浊气若是大规模喷涌,往往伴随着更恐怖的二次爆炸。

那威力足以将方圆数里的地皮掀翻,将一切生灵碾为齑粉。

她应该跑的,应该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命。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劲地加速,脚下踏着三盘观的踏风步,法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向前跑着。

她跑过那条通往齐园镇的土路。

路两旁的老槐树在剧烈摇晃,枝条啪啪的折断,砸在地上。

她跑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她跑过那些正往外逃窜的散修,掠过他们惊恐的面孔。

最后,她跑到了三盘别院前。

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那根黑气柱还在,从废墟的中心冲天而起,翻涌、咆哮、膨胀。

“师兄——”

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被黑气的翻涌声吞没。

轰!

第二道黑气从地底冲出,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烈。

整片大地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下方撕开,黑气如岩浆般喷涌,碾碎一切,吞没一切,欲将这片属于三盘观的土地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每一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如山岳横空,将满城的喧哗、黑气的咆哮、房屋的轰隆尽数压了下去。

齐雪依猛的转身,循声望去。

盘市上空,一个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腰悬七星剑,足蹬云头履。

冯虚御风,衣袂飘飘,周身并无半点华光,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气,便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铺满了整个齐园镇。

恰如一场落将下来的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