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路线。

那是一条死亡直线。

从他们当前位置到“羲和”核心反应舱,需要穿过三层无人机火网、两道自动炮阵列,以及黑日释放的电磁乱流。正常概率模型给出的生存率是零。不是低于百分之一,是零。

林烬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你以前说过,正面突击是给死人准备的。”

“现在我们就是死人。”林澈说,“夜鸦-7,能做到吗?”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了地球。

那颗蓝色星球横在下方,云层被黑日染成尸斑般的灰。三座城市的坐标仍在战术屏上闪烁,红色倒计时一分一秒减少。

第二次开火将在五分钟后完成充能。

如果他们失败,地表会有数百万人在毫无预警中蒸发。后世或许会给灾难编一个体面的名字,或许会说那是陨石、叛乱、能源事故。没人会知道夜鸦编队曾经存在。

没人会知道他们死在这里。

林烬最恨这种死法。

不是因为无名。

而是因为太干净。

一纸密令抹掉姓名,一段加密记录封存痛苦,活人继续在新闻里说秩序稳定、损失可控。那些被牺牲的人连墓碑都没有,只有某个机密数据库里永远打不开的灰色条目。

他想活。

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只有想活的人,才懂死亡有多重。

可如果一定要死,他至少要让自己的死砸出一点声音。

“夜鸦-7收到。”林烬关闭AI返航建议,切入全手动控制,“我开路。”

“跟紧我。”林澈说。

“不。”林烬盯着火网,“你跟紧我。”

下一秒,他把剩余燃料全部压进主推进。

重损战机猛地向前俯冲,座舱瞬间被过载压成铁棺。血液从伤口里被挤出,加压服内传来黏腻的湿声。林烬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牙齿几乎咬碎。

六个G。

八个G。

十一个G。

机体结构尖叫。

AI警报声变成一片连续的尖啸。

“警告,当前机动超过安全阈值。”

“警告,飞行员生理指标异常。”

“警告——”

林烬一拳砸在副屏上,警报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只剩心跳、呼吸、以及前方逐渐展开的死亡火网。

第一波拦截机从上方压下,射流束像黑暗里的白色针雨。林烬没有按标准规避。他把战机侧滚到一个几乎失控的角度,左翼残破气动面擦着两道光束边缘掠过。热量穿透装甲,座舱右侧玻璃炸开蛛网裂纹。

他凭借眼睛,而不是雷达。

雷达已经不能信了。黑日干扰下,每一个回波都像谎言。AI预测会把飞行员送进最漂亮的坟墓。

林烬看的是火控节奏。

发射间隔,炮口转向,拦截机集群之间无意识留下的空隙。

任何火网都不可能完美。只要由能量、机械和时间组成,就一定有缝。

他的任务,就是在缝合之前钻过去。

“夜鸦-7,你疯了!”后方仅剩的一架僚机叫道。

那人话音未落,黑日低语再次涌来。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

林烬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回头。”

像母亲,像恋人,像死去战友,像他自己的声音。

“回头,你还可以活。”

林烬笑得更冷。

“太假。”

他扣下主炮。

十七发钨芯弹在真空里拉出短促的火线,击穿前方两架拦截机的姿态控制舱。残骸翻滚,引爆旁边的高能电池,爆炸形成短暂的电磁雪盲。

林烬趁着那半秒空白俯冲穿过。

左侧一道光束擦过座舱,热浪烧焦了他的眉毛。右侧动能弹击中尾翼,战机猛地偏转。林烬没有修正,反而顺势让机体进入螺旋失速。

正常飞行员会在这里死亡。

正常AI会在这里夺回控制权。

但林烬不是正常飞行员。

他曾在旧时代最残酷的高空训练里,把失速当成刀,把坠落当成路。他知道机体每一块装甲在过载下会发出什么声音,也知道死亡会从哪个角度扑上来。

战机像一枚失控的弹片,从火网缝隙中旋转切入。

“通道打开!”林烬嘶声道,“林澈,进!”

林澈没有回答。

他的战机已经冲了上来。

“玄鸟”号最后的钻地核弹挂在林澈机腹,表面涂着暗红色的危险标识。那东西本该用来摧毁地下堡垒,现在要被送进一座漂浮在轨道上的钢铁神庙。

拦截机群疯狂回转。

它们放弃了林烬,全部扑向林澈。

林烬看见这一幕,心脏沉了下去。

它们知道。

它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威胁。

“我去拦截。”仅剩的僚机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烬甚至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

那架战机主动脱离编队,迎向追击林澈的拦截机群。它没有开火,因为弹药早已耗尽。它只是加速,再加速,像一颗燃烧殆尽的铁石,撞进最密集的敌机中央。

白光爆开。

五架拦截机被卷入爆炸,追击队形短暂撕裂。

屏幕上,夜鸦-9熄灭。

林烬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血。

他咽了回去。

现在不能痛。

痛也得等赢了以后。

“最后一道炮阵。”林澈说,“我需要十二秒。”

林烬看向前方。

“羲和”核心区外,两座自动炮塔已经转向。那是轨道级近防炮,射速足以把一架战机在零点三秒内磨成金属雾。林澈携带核弹,机动受限,不可能躲开。

林烬还有一枚近距导弹。

问题是,他的火控系统断了。

“手动锁定。”他低声说。

他把导弹导引切到最原始的目视模式,用瞄准环套住左侧炮塔的根部。战机剧烈震动,瞄准环像濒死的心电图一样乱跳。黑日的低语贴着耳膜蔓延。

“你救不了他们。”

“你们的城市会烧。”

“你的名字会被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