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稳定工作。

大学毕业后,他做过半年游戏策划,因长期加班和焦虑症辞职。之后靠写军事科普稿、剪辑冷门知识视频、接一些翻译资料维持生活。收入不高,好在开销也低。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聚会。

唯一称得上奢侈的,就是买书和网课。

林蔓曾经问他:“你学这些干嘛?真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当时林烬正在看一篇关于大停电后城市秩序崩溃的论文。

他回答:“不是我以为会来,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林蔓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被害妄想。”

林烬没反驳。

他也希望自己只是被害妄想。

他希望城市永远亮着灯,希望货架永远有食物,希望医院永远能接电话,希望所有人都能在规则里体面地活下去。

但他看过太多资料。

战争中的饥荒照片,地震废墟里的幸存者记录,海啸后为了水和药品发生的冲突,难民营里被强者控制的分配制度。那些不是幻想,也不是电影,是发生过、正在发生、以后还会发生的事。

文明很伟大。

可文明的底座是供电、供水、物流、秩序和人们相信明天还会正常到来。

只要其中几根断掉,人类就会迅速露出骨头里的东西。

下午四点,林烬被手机震动拉回现实。

是林蔓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记得出门走走。你再宅下去,蘑菇都能在你头上开会了。】

林烬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

【下雨。】

【雨停了。别找借口。】

【外面刚出车祸。】

【你又开始了?】

【事实。】

【林烬同志,谨慎和怂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马路上有车祸,就一辈子不下楼。】

林烬盯着这行字,沉默片刻。

他知道林蔓是对的。

他确实怕死。

怕得很具体。

怕楼梯间有人埋伏,怕电梯坠落,怕陌生人突然掏刀,怕过马路时司机分神,怕夜里心脏停跳无人发现。很多人嘴上说怕死,可他们仍会酒驾、熬夜、乱吃药、冲动打架。

林烬不一样。

他的怕死深入生活每个细节。

他检查门锁两遍,记楼道消防通道,出门前确认充电宝电量,走路避开施工围挡,坐餐厅会选背靠墙的位置。他知道这些习惯在和平城市里显得可笑,甚至病态。

可他改不了。

也不想改。

他回复林蔓:【走十分钟。】

【半小时。拍照打卡。】

【十五分钟。】

【二十,不许讨价还价。】

林烬叹了口气,起身换衣服。

他穿上黑色冲锋衣,把手机、钥匙、小型手电、口罩、折叠雨伞放进口袋。想了想,又塞了一包葡萄糖粉和两片创可贴。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门后的应急背包。

背包里有水、能量棒、急救包、打火棒、多功能钳、保温毯、手套、备用袜子、现金,以及一张手绘的小区周边路线图。

林蔓第一次看见这个包时,笑得差点岔气。

“哥,你这是准备穿越到废土吗?”

林烬当时说:“如果真有那天,你笑不出来。”

林蔓回他:“如果真有那天,我第一时间躲你这儿,行了吧?”

想到这里,林烬嘴角动了动。

他打开门。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墙角堆着别人不要的纸箱,消防栓玻璃裂了一道缝,却没人修。

林烬下楼时没有坐电梯。

十六楼走下来,对他这种体力很差的人来说并不轻松。到八楼时,他已经开始喘,心口发闷,腿肚子发酸。他扶着扶手停了半分钟,听见楼上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钢缆在井道里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城市停电,被困电梯的人能撑多久?

密闭空间氧气并不会立刻耗尽,真正危险的是恐慌、温度、基础疾病和救援延迟。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时,雨果然停了。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铅板。小区地面还有积水,倒映着扭曲的楼影。刚才事故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保洁冲洗过,但水泥缝里仍有几粒米饭和一点发黑的油渍。

门口便利店亮着灯,店员低头刷短视频,货架上整齐摆着矿泉水、泡面和面包。

林烬站在门外看了几秒。

他总是会下意识计算这些物资的热量和维持时间。

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按最低生存需求,一个成年人每天一到两瓶也只能撑十几天;泡面高钠低营养,长期吃会出问题;真正有价值的是罐头、糖、盐、药品、电池和干净容器。

“想什么呢,帅哥?”店员抬头问。

林烬回过神:“没事。”

他买了一瓶水,绕着小区外圈慢慢走。

街上人不多。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汽油、湿土和垃圾桶发酵的味道。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车流轰鸣,像某种巨兽在城市腹腔里呼吸。

林烬走到第三个路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人行道上,一个男人正在和一个女人争吵。女人抱着孩子,脸色惨白,男人拽着她的包带,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路人绕开,没人靠近。

林烬的第一反应是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