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巍峨,雄伟壮观的九转塔在长明灯折射光线中泛着光晕,一如胥御心中的逝去的光明。胥御带着商少主沿着九转塔每一层往里走,入目是毫无防守的楼层,却彰显宏阔,透出威严之气,昭示着伏羲部族曾经的繁华和大家风范。

宽敞的门楣上漆黑的殄文镶嵌在牌匾上,胥御看了一眼牌匾,凝然的脸上蕴着深邃的沧桑和悲凉,神情无限惆怅追思,脚下不再踏进一步。

一门之隔,隔着不是五百年时光,还有很多很多年前蚀骨的殇痛。国破,重伤,囚禁,背负着挚爱之人背叛的苦痛,苟延残喘于万千蛊虫,失去出身高贵,洁不染沉,不沾血污的太子地位,沦为阶下囚,甚至与蛊虫为伍。最终为保命,无数个冷月寒风的黑暗里,恶臭阴毒的蛊虫旁,吃着恶心难嚼的蛊虫,病瘦狼狈的存活下来。挣扎,绝望,凌辱,连最基本的死都是奢侈。

想起当年金戈铁马,恣意享乐的日子,再想起危机四伏,冻饿凄惨的日子,恨不得将手中白嫩嫩的小儿推入那扇门。

商少主缩了缩脖子,瞥眼看着默默伫立的胥御,眼珠一转,唧唧歪歪寻找存在感,继续口沫横飞的说起他的伤心往事:“太子,你不知道‘太子’是世上最苦逼的职业。最初,皇帝会很高兴,很喜欢你,因为太子是未来储君,意味着皇帝有子嗣延绵江山。皇帝会很欢喜太子的存在,小时候的太子什么要求,皇帝都会满足他。然后,太子慢慢长大,皇帝一天天老去,就会开始担心,害怕太子会推翻皇帝。太子也会担心皇帝寿命太长,时时受着皇帝的桎梏。太子和皇帝渐渐防备位高权重的人,父子变成彼此猜忌的敌人,连见面说话都要揣摩彼此的心思……”

“可见,皇帝不死,太子有多苦逼。据我的经验分析,太子和皇帝之间永远不可能会是和谐关系。在习惯至高无上的权利时,猜忌防范是君主地位使然,甚至连至亲也不例外被猜忌。也许英明的君主会理智点,但是一样会有猜忌心思。”

“哎,太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悲催?我连皇帝爹都没见过,那个至尊之位都没捂热,眨眼就给我孙子的孙子的孙子。想想当年,我觉得皇位就那么好吗?其实除了华丽的宫殿、绫罗绸缎和生杀之权,那个位置也没想象那么好。像我们现在,不用操心国家大事,不用担心国家什么时候就被我们整垮了,想想我们还是很幸运。”

……

商少主搜刮出来的话题,完全是当初她家娘亲为了他不去做什么太子的‘警示名言’。当然,对年芳四岁的商君小朋友来说,她家娘亲是为了打消他阴谋篡位做太子的美梦,而他此刻是为了身为‘人质’找同病相怜的存在感。

“你这个太子还真是……豪情……”胥御拎着喋喋不休的商少主,神思有些恍惚。九转塔这数百载,外间的风云起伏,阴谋诡计,较之他在九转塔的惊险不知道少了多少倍。九转塔给予他的折磨和历练,比起太子时期的冷酷更加残酷。锦绣荣华,权势地位,他早已忘记,记忆里只剩空洞的灵魂和悲怆的心。纵然往事已矣,凄厉的面容,生灵涂炭的噩梦日复一日牵引着他,心再无曾经的柔软。

商少主双手捧着胥御的冰凉的脸颊,清澈无邪的双眼眨了眨,不知是勇者无惧还是年少轻狂,对着一个心存杀念的人推心置腹道:“太子,我也怕黑,怕打雷,还怕鬼。可是娘亲说黑暗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太子叔叔,别扔下我一个人面对黑暗,好吗?”

胥御沉寂的眼眸平静而怆然,微微俯首,九转塔的奇景皆踏于他脚下,长明灯昏霭的光芒,映着他如雪颀长的身形,和纷乱翻飞的黑发,衬得他精致的五官清冷,却风华无限。

“你可比君昊胤小时候聪明可爱多了。”胥御捏了捏商少主白嫩滑腻的小脸,抱着气鼓鼓的商少主远离那一扇门,嘴角挑起一抹连他都未发觉的柔和笑意。

“太子叔叔,见过我那便宜皇帝爹?”商少主意识到危机解除,暂时安全的舒缓口气,不免对便宜皇帝爹颇感兴趣。

“君昊胤那个人寡情虚伪,做臣子时,勤勉敬业,忠心不二,却掩短显长,其实骨子里冷傲残忍。做皇帝时,猜忌多疑,善于隐忍,手段狠戾,冷酷苛刻。”胥御语气淡淡,望着前方无限的黑暗,似乎那些鲜明的记忆一碰之下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