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市防空洞掩体,核爆后的第七天,大理下了一场灰雨。
雨水从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里落下来,打在防空洞入口的防水篷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雨滴在篷布上汇聚成流,沿着边缘淌到地面,在泥地里冲出一道道浅沟。这雨的颜色不对——不是透明的,是灰白色的,像掺了骨灰的水。何秀娟用烧杯接了一杯雨水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半晌,然后直起腰,用一种报药品剂量般的平稳语气对身边的人说,放射性沉降物浓度在安全阈值以内,但这水不能喝,里面全是核爆卷起来的细颗粒物——草木灰、土壤碎屑、被冲击波磨成粉末的建筑材料。她说完把烧杯放进医疗废物回收箱,用碘伏擦了手,继续去给伤员换药。
何成局站在防空洞入口外侧的雨檐下,看着灰雨把整个安全区浇成一片铅灰色的水彩画。城墙上的骨水泥被雨水淋湿后颜色变深,从浅灰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灰,远远看去像是用铁铸的。北墙那段被领主撞凹的墙体还没有完全修复——郑班长带着工兵连在核爆后连续抢修了七天,骨水泥的搅拌机几乎没有停过,但每次刚补好一段,余震又把另一段震出裂纹。核爆引发的次生地震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周,震级不大,但频率高,安全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脚下的地面隔几个时辰就轻轻抖一下,食堂里张海燕的铁勺在锅沿上被震得叮当响过好几次。
通讯器里传来林银坛的声音,带着一种连续工作多日后特有的沙哑。何成局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专属频道,让谢海活把消息转给指挥部。
全国十二个省份都发生了核爆。
丧尸迅速进化,异能者出现大量伤亡,上级命令动用核武器,瞄准丧尸潮。每个省份至少一次,有些省份多次。从东北平原到珠江,三角洲,从长江中下游到四川盆地,核爆的闪光在过去一周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炮仗,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依次亮起。军用短波频道在核爆后的电磁干扰中崩溃了大半,但昆明战区通过残存的民用频段和电离层反射信号陆续收到了各地的碎片信息。北京方向最后一次明码广播只有一句话——“国土全域进入终极应急状态”。南京方向在核爆前发出了一份各省失守名单,信号断断续续,谢海活花了两天才拼出一份相对完整的文字记录。成都方向直接沉默了——不是通讯中断,是沉默。发报机还开着,载波还在,但没有任何人按键。
何成局靠在雨檐下的水泥柱上,把林银坛传来的信息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十二个省份同时触发核应急,意味着不是某一个战区的东线失守,而是全国性的丧尸变异体集体突破临界点。六头领主协调攻击楚雄东线只是冰山一角——全国各地都在发生同样的事。人类用核弹清场,丧尸用数量填坑,双方在每一寸土地上反复拉锯,拉锯的代价是一座又一座安全区从地图上被抹掉。
但广东的消息不一样。
谢海活在拼凑广东方向的碎片信号时,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汇。不是军方标准通讯格式里的术语,而是不同频段、不同发报员、不同时间发送的多条信息中同时出现的一个词——“丧尸王”。有的信息说它在核爆中活了下来,有的信息说它的体积远超之前所有已知的变异丧尸领主,有的信息说它被一个觉醒者斩杀了。最后一条信息的发报员在民用频段里用明语喊了三遍,声音兴奋到了嘶哑的程度,背景音里全是欢呼声和枪声。谢海活把那三句话录下来放给何成局听,信号很差,杂音很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东丧尸王被一名六阶,万物系斩杀了——,正面大战,数天。”
方烈在通讯频道里听到这句话时,破障锤在城墙上顿了一下。何成局能从顿的那一下力度判断出方烈此刻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介于不甘和敬意之间的沉默。四阶力量型觉醒者是安全区战力核心,三秒蓄力的“锻骨”能打穿领主关节,在云南战区已经是顶尖战力。现在广东有个人,六阶,万物系,正面斩杀了一个连核弹都没炸死的丧尸王。六阶,万物系——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超出了目前已知的所有异能分类框架。力量型、速度型、防御型、感知型,这些分类在“万物系”面前忽然显得像是在用算盘描述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