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佳恒点了点头,手上的活计已经开始启动。攀岩绳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几分钟之内就编出了一张牢固的绳网,两根标枪当担架杆。马晓芳看着他编绳结的手法,轻轻“咦”了一声。“反手双套结加意大利半扣——这是攀岩救援的绳结法,末日前我在红十字救援培训课上学过理论,但没实操过。”谢佳恒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一个护士长能认出他的绳结打法,然后咧嘴一笑,“您理论课的老师是登山协会的?”
“对。他说攀岩绳结和手术缝合线打结在力学原理上是相通的。”
“那到了安全区,您得跟我讲讲这个。”谢佳恒把绳网最后一扣收紧,拍了拍完工的担架,“何医生教了我银皮肤缝合的基本原理,但她说我不够细心,缝了三针就被她从手术室赶出来了。”
马晓芳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在末日里变得稀薄的温度慢慢回来了。她点了点头,“我教你怎么缝皮下组织——那块最讲究手感。”
骨折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末日前是挖色镇的邮递员,末日后在鹿卧山村躲了一年多。他的右腿胫骨开放性骨折,末日前这种伤需要做髓内钉内固定手术,末日后马晓芳用竹片和绷带给他做了外固定,骨折断面奇迹般地没有错位。何秀娟看了大概会想把她拉进医疗站骨科组。高血压病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精神倒很好,被刘惠珍搀扶着走出石屋时还在念叨她的降压药——硝苯地平控释片,三十毫克,每天一次,末日前是处方药,末日后比晶核还稀罕。不说话的小雨老师大概二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神干净,跟在马晓芳身后帮忙拿东西,动作很配合,只是不说话。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谢佳恒和何成局轮流抬担架,刘惠珍在前面清障,顺便解决了两只游荡到山路上的普通丧尸。她的双刀砍丧尸的效率一如既往——刀切入颈椎的声音短促沉闷,像踩碎干树枝。
快艇离开挖色镇码头时,何成局回头看鹿卧山村最后一眼。榕树还在那里,石屋还在那里,石凳上已经没有人了。马晓芳在鹿卧山村独自支撑的医疗站,在末日的荒野里像一颗微弱的灯泡,照亮了几个幸存者最后的日子。现在这盏灯转移了,但村子本身会留下来——等下次有人路过时,石屋里的简易病床、用竹片做的输液架、窗台上那台天线是晾衣架做的收音机,都是证据——证明有人在这里活过,不止是活着,还给别人治过病。
安全区南门。快艇靠岸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苍山背后斜射过来,把整个洱海染成了深橙色。南门石碑旁边,鲁清峰站得笔直,他今天在南门站了一整天的岗——别动队最后一个人还没抓到,二级警戒没有解除,所有哨位的执勤时间都翻了一倍。但看到何成局的快艇靠岸时,他还是按标准流程敬了一个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贴着太阳穴,手肘与肩膀齐平。这个礼敬完之后,他忽然多做了一个动作——把右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对快艇方向竖了个大拇指。何成局对他点了下头。
码头栈道上,何秀娟已经等在那里了。白大褂外面套着军用作训服,手里拎着急救箱,身后跟着林若雪和两名护工。她们从何成局的通讯中得知有骨折术后感染病人,提前准备好了清创器械和抗生素。担架抬上码头时,何秀娟蹲下来检查了骨折病人的创面,用指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观察引流液的性状——这是判断深部感染是否被控制的临床指征。“外固定做得很好,竹片和绷带——条件有限,但固定角度和张力都是对的。”何秀娟抬头看向马晓芳,目光里带着一种同行之间无需多言的认可,“您是马老师?我母亲跟我说过您——打针不疼。”
马晓芳站在码头上,看着何秀娟。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问:“你妈妈人呢?”
“在医疗站等您。”何秀娟站起来,把急救箱合上,“她说您右手虎口的烫伤是实习生烫的,您当时没骂那个实习生,只是说‘不要太用力,太用力血管会缩’。那个实习生后来考上了协和的护理研究生。”
马晓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肩上的医药箱放下来,放在码头的木板上,蹲下来打开箱扣,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笔记本——这是她在鹿卧山村写的医疗日志,里面记录了每个病人的病情变化、用药方案、体温曲线。纸质粗糙,铅笔字迹被雨水洇过几次,但每一页都保存得完整无缺。她把笔记本递给何秀娟。“这是我的医疗日志。包括你妈妈在巍山避难的采血记录——曲靖的人在巍山做基因筛选,陈医生采血时留了复写副本,后来交给了我。副本在医药箱底层,用防水胶带封着。”
何秀娟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是马晓芳在鹿卧山村医疗站接诊的第一个病人——一个被丧尸咬伤手臂的年轻幸存者。她用碘伏清洗了伤口,用绷带加压包扎,然后用仅剩的一支破伤风抗毒素做了肌肉注射。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伤者于次日凌晨死于病毒感染。已通知家属。小雨帮我给伤口拍了照,留存为教学案例。她是唯一敢看丧尸咬伤照片的六岁孩子。”
何秀娟合上笔记本。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两个字在真正的悲伤面前有多苍白。“马老师,您的病人在医疗站会得到最好的治疗。骨折病人的创面清创由林若雪医生亲自主刀——她是西南军区总医院外科主治医师。高血压病人的降压药我们从军方储备调,硝苯地平控释片,三十毫克,库存够他用半年。不说话的那个老师,安全区生活区有个叫周建国的幸存者,末日前是附小的体育老师——他在附小楼顶独自守护了一群学生,带出来的孩子都在生活区。他也许能帮上忙。”
马晓芳点点头,把医药箱重新背起来。“好。走吧。”
“还有一件事。”何秀娟说,“马千里在军法处禁闭室。按规定,在押人员不允许见家属。但宋岳上校说他明天一早亲自签一份特许探视令——不是因为你提供了曲靖的采血证据,是因为你在鹿卧山村用竹片和绷带做了髓内钉固定。”
马晓芳的眼眶红了。但她的眼泪依然没有掉下来。
何成局站在码头栈道的尽头,看着何秀娟和马晓芳并肩往医疗站走去。两个人穿着同款的白大褂——一个是安全区医疗部长,一个是洱海东岸民间医疗队的最后一名成员。她们走路的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但医药箱背带的系法和手术刀的摆放方向完全相同。
何成局的晚饭是在医疗站门口吃的。张海燕派人送来了盒饭——红烧鲫鱼、腊肉洋芋焖饭、一碗番茄蛋花汤。汤是刚出锅的,装在保温桶里,盖子拧开时还冒着热气。何成局坐在医疗站门前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陈晓明从物资调配科跑出来,给他看了一份最新的物资存量清单,面粉三点三吨、柴油四百六十升、抗生素够用两周半、晶核粉末库存持续增长。他汇报完之后又飞快地跑了回去,差点撞上路灯杆。食堂方向传来笑声——肖春龙的大嗓门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张海燕大概又拿铁勺敲他了。
饭后,何成局靠在医疗站门口的墙上,闭上眼睛。今天从挖色镇到鹿卧山往返跑了大半个洱海,银皮肤虽然没受新伤,但持续保持半激活状态对体力消耗不小。他闭目养神,让身体进入一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恢复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通讯器响了。罗瑛的声音,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紧张。
“何成局,谢海活锁定了——最后一个人的信号。”
何成局睁开眼睛。银皮肤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位置?”
“不是外部渗透进来的。”罗瑛顿了一下,顿的这一下让何成局心里沉了几分,“信号源一直在安全区内部,而且用的加密对讲机和之前被捕的两个人是同一批次。谢海活刚才在CH06频段侦测到一个持续零点三秒的信号——不是完整的加密信息,是测试信号,做测试的人显然在被捕两人落网后更加谨慎,没有发送完整信息,只是短暂激活了对讲机确认线路畅通。操作这个测试信号的人对加密通讯系统极为熟悉,因为他完成激活到关闭的速度快到谢海活差点没来得及完成三角定位。差点——但还是完成了。”
“在哪里?”
“信号源位于安全区物资调配科档案室东侧,靠近医疗站后门的位置。操作时间是三十秒前。”
何成局站起来。档案室东侧,医疗站后门——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医疗站后门通往物资调配科的通道,是何秀娟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线。如果别动队最后一个人的目标从来不是何成局本人,而是何秀娟——一个未觉醒的、对整个安全区医疗体系至关重要的人——那所有之前对别动队行动逻辑的推断都需要重写。别动队渗透了五六个人,前期制造混乱、暴露先遣哨、甚至在何成局宿舍外发起攻击,可能全是为了把安全区的注意力集中到何成局和何成局身边的人身上。而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另一个更脆弱也更具战略价值的人。何秀娟一旦被绑走,她对银皮肤矿化路径的研究数据、对曲靖“造神”项目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他按住了专属频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何秀娟,你在哪里?”
“医疗站二楼,和我母亲一起。”何秀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别动队最后一个人定位在医疗站后门。从现在开始,把门窗锁死——别靠近后窗。我马上到。”
“好。”何秀娟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她的声音里没有颤抖。
何成局在夜色中奔跑起来。安全区的街道在宵禁后空无一人,只有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头顶缓缓转动。跑过物资调配科时他看到陈晓明还在里面加班,黄色灯光下陈晓明低头翻着物资清单本,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何成局没有惊动他——物资调配科的人能守住物资就是最大的支援。
医疗站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墙壁是石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地面是水泥路,积水反光。巷子深处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安全区医疗站的护工制服——深绿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站姿松弛,肩膀微微下垂,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会以为她只是值夜班的护工出来透透气。
何成局在巷口停下脚步。他的左臂从待机状态瞬间提升到完全激活,银皮肤在黑暗中泛起冷光,从肩胛骨一路覆盖到指尖,月光照在银色表面上,反射出无数细密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