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果一直保持静默呢?”
“那我们就让他们不得不开口。”宋岳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是林银坛刚刚从情报组送来的最新丧尸活动报告,“今天早上,赵毅带领的侦察队从曲靖外围发回第一条短波情报。他们确认了一个重要信息——孟凡生的‘驱尸剂’生产线因为上次离心机爆炸的连锁损坏,至今没有完全恢复。曲靖安全区外围的丧尸隔离带正在萎缩,预计两周内就会出现尸潮缺口。”
“所以孟凡生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新的技术方案。”何成局说。
“对。马千里的叛逃带走了高纯度晶核样本,离心机爆炸摧毁了部分提纯设备,驱尸剂产量下降,丧尸隔离带萎缩——孟凡生的‘造神’项目正面临多重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催促别动队尽快完成任务——带不回马千里就带回何成局,带不回何成局就带回其他高价值目标。”宋岳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目光最后落在何成局身上,“别动队现在需要接头、需要补给、需要新的指令。他们会动用加密通讯。谢海活会抓住每一次信号。”
“如果他们不用对讲机,用人力传递信息呢?”方烈问。
“那就靠人力拦截。”宋岳说,“罗瑛的反感知屏蔽覆盖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安全区,但持续时间有限——四阶感知型持续输出反感知领域的极限是十二小时。在十二小时内,别动队内部的感知型觉醒者会变成瞎子。他们会慌,会犯错误。”
罗瑛从会议室角落里站起来。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看曲靖侦察点的加密文件,偶尔在随身携带的战术笔记本上写几笔。她的存在感极为稀薄——不是因为她不说话,而是她的反感知能力已经内化到了日常状态,她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异能波动压低到近乎不可感知的水平,以至于普通感知型从她身边走过时都会下意识地忽略她。
“十二小时。”她重复了一遍宋岳给出的时间,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精确的确认,“从启动到结束,十二小时内安全区内所有三阶以下的感知型觉醒者都会受到我的反感知干扰。他们会感觉到‘失焦’——周围环境的细节变得模糊,声音变闷,光线变暗。不是真的物理变化,而是他们的大脑被干扰后无法处理环境信息。”
“副作用?”何成局问。
“对感知型觉醒者的副作用是暂时的,停止干扰后半小时内恢复。但有一个额外效果——非觉醒者的直觉判断力会受到影响。因为反感知干扰的原理是释放一种低强度、宽频段的电磁噪音,覆盖感知型异能者的信息接收通道。这种噪音对普通人的大脑也有轻微影响,表现为注意力不集中、容易走神、短时记忆下降。不严重,但食堂打饭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拿错餐盘。”
方烈笑了一声。在这种高度紧张的会议上,罗瑛这种冷淡到近乎机械的幽默感反而成了一种奇怪的解压方式。
“从现在开始,安全区进入二级警戒。”宋岳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封口盖章,“方烈,七组和三十二组全天候执勤,城防增加一倍哨位。罗瑛,反感知屏蔽从明天零点开始启动,持续十二小时。谢海活,全频段监听加派人手,两个加密频道CH06和CH11都要覆盖。何成局,你负责收网。”
“收到。”所有人几乎同时回答。
走出战情室时已经是傍晚。何成局站在指挥部的阳台上,看着安全区的街道在夕阳下慢慢变暗。今天的晚饭广播还没有开始,街道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路灯下跳绳,绳子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翻飞。物资调配科的陈晓明在门口和面帮忙的老赵说着什么,老赵的儿子赵小磊在旁边扛着一袋面粉,十六岁的肩膀被重量压得微微下沉,但步伐很稳。
何成局注意到赵小磊的站姿变了。刚来安全区时,这孩子总是缩着肩膀,眼睛不敢看人,走路时贴着墙根,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现在他扛面粉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脊背挺直,步幅均匀,甚至会主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安全区的生活正在把他从一个被丧尸追着跑的幸存者变成一个能扛面粉的普通人——这是何成局能想到的最好的转变。
但此刻这种平凡的景象让他心里生出一层薄薄的不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身为防御者的本能——当你看到有价值的东西时,你会下意识地评估它有多脆弱。安全区的街道很宽,路灯很亮,但街道两侧的巷子太多了,老城区的地下水道蜿蜒交错,段成武在水轮泵站独自生存数月的那条地下通道至今没有完全排查干净。一支训练有素的渗透小队可以利用这些通道在安全区腹地自由穿行而不被发现,尤其是在他们的感知型觉醒者还活着的情况下。
何成局走下楼梯,沿着街道往食堂走。路过物资调配科时,他看到陈晓明在门口的黑板上更新了今天的物资存量表。粉笔字写得方方正正,每一项物资后面都标注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量——面粉存量三点二吨,柴油四百七十升,抗生素够用三周,晶核粉末库存增长百分之八。陈晓明的本子已经被他翻烂了两个角,但他每天还在写,还在算,还在把安全区的每一克物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何成局没有打扰他。物资调配科的人在这一周里几乎没有休息过——归巢计划的情报意味着安全区可能面临一场渗透式的袭击,而渗透式袭击的第一波目标往往是物资仓库和医疗站。陈晓明在得知情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害怕,而是连夜把物资调配科的库存清单做了三份备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防火柜里。他对何成局说:“就算他们把仓库烧了,我也能在一小时内列出完整的损失清单和补充方案。”
这是另一种战斗方式。不是用银皮肤和破障锤,而是用清单和备份。
食堂里,张海燕把最后一道菜——腊肉炒干豆角——端上打饭台。今晚的菜色比平时丰盛,因为杨伯在暴雨后打回了大量白鲢鱼,何秀娟说伤员需要鱼汤里的蛋白质促进伤口愈合,张海燕就把鱼头全部留给了医疗站,鱼身切成块红烧。肖春龙已经排在最前面了,破障斧靠在桌腿上,餐盘端得端端正正。看到何成局走进来,他举起筷子挥了一下,差点打翻了旁边郭峰的汤碗。
“何队!今晚红烧鱼块!”肖春龙的兴奋不像装的——他今天在城墙上站了十二小时的岗,体脂率消耗足够大,张海燕破例解除了他的红烧肉禁令。
何成局端起餐盘,在肖春龙和郭峰之间坐下。郭峰的第四碗饭已经见底了,他的食量和他的力量成正比——三阶力量型的觉醒者每天需要摄入的热量大概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三到四倍。张海燕在给他打饭时从来不问“够不够”,只是默默往碗里多压一勺米饭。郭峰有一次对张海燕说“张部长,你给我打的饭比我妈打的还多”,张海燕回了一句“你妈不在这里,我替她管你”。从那以后郭峰就再也没有提过他妈——不是不想提,是怕自己提了之后在食堂里哭出来。
“曲靖的事怎么样了?”郭峰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问。他知道安全区进入了二级警戒,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别动队还剩三个人。”何成局没有隐瞒,“渗透进来的,可能已经在安全区内了。”
郭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一口气扒完,站起来。“训练部重武器组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赵刚的标枪组今天完成了移动靶训练,命中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你如果需要远程压制,直接叫我。”
何成局点了点头。郭峰自从加入安全区以来,在训练上投入的热情超乎所有人的预期。方烈说他是“用训练在消化过去”,肖春龙说他是在“把链球当丧尸砸”。郭峰自己从来不解释,但何成局能感觉到——郭峰在体校基地困守的那段时间里,亲眼看着太多人因为战斗力不足而死去。现在他有机会让更多人活着,这份机会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吃完饭,何成局把餐盘送回回收处。张海燕正在擦打饭台,看到他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纸包不大,但分量很重——是几块新做的红糖糍粑,还带着油锅的余温。
“你今天做应力测试,消耗大。”张海燕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铁勺指了指糍粑,“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另外,杨伯让我转告你——何医生她母亲的船明天一早就从喜洲出发,预计下午到才村码头。他亲自去接。”
何成局把油纸包揣进外套口袋。隔着纸皮,糍粑的热度贴在他的胸口上,像一个小型的暖水袋。何秀娟的母亲在喜洲客栈分点养了一周,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明天下午,她就会抵达安全区。何成局想给何秀娟一个惊喜——今晚先不提,明天带她去码头接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层薄薄的不安又加深了几分。别动队还有三个人在外面。如果何秀娟离开医疗站的固定安保区域前往码头,那她在移动途中的安全性就会大打折扣——码头的防线相对薄弱,开阔水域也不利于防御。但他不可能阻止她去接她母亲,也不应该阻止。
“晚上医疗站有没有安排额外警戒?”何成局问张海燕。
“鲁清峰已经主动加了两个岗——正门一个,后窗一个。”张海燕说,“他现在每天睡觉不超过五小时,我说你又不是觉醒者,这么熬会垮的。他说他末日前当保安的时候就习惯熬夜,末日后这个习惯终于派上用场了。”
何成局在心里给鲁清峰记了一笔。这个末日前在二高中门口守了十年门岗的保安,末日后成了安全区最可靠的哨兵之一。他的电击棍永远充满电,敬礼姿势永远标准,巡逻路线永远一丝不苟。宋岳有一次在全员大会上当众表扬他,说他“一个人守住了安全区后勤侧翼的安全底线”。鲁清峰当场脸红到了耳根,敬了个礼之后跑回门岗继续站岗,站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天黑。
走出食堂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安全区。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在缓冲带上缓缓移动,偶尔扫过远处田野里游荡的零星丧尸,把它们的身影拉成一闪而逝的白色剪影。苍山在天际线上沉默地卧着,山腰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蓝光。
何成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他的左臂在袖子里保持着半激活状态——不是紧张的应激反应,而是刚才应力测试后银皮肤的自愈过程还在持续,裂纹完全闭合还需要几个小时。他能感觉到银皮肤下面新生的矿化晶体正在缓缓排列,那种感觉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手臂被浸泡在苏打水里,无数细小的气泡在骨膜表面破裂。
路过通讯班的时候,他看到段成武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膝盖上摊着许小果的图画本,手把手教她画洱海。许小果的父亲许锡峰在侦察队还没回来,母亲刘芳在医疗站值夜班,段成武和谢海活轮流帮忙照看她。段成武末日前是下关电力公司水轮泵站的值班员,在洱海泵站独自活了几个月后被三十二组救出,现在是军用频谱分析仪的校准员。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袖口上沾满了示波器探头的导电膏,但许小果不嫌弃——她觉得段叔叔身上的味道像“修东西的味道”,而她喜欢看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