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还在码头上?”
“不知道。我跑的时候他还在船上。他说要把船开到海中间——洱海中间没有丧尸。但发动机老是熄火。”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哭,“你们能帮我回去吗?我爸爸一个人守不住船,他的柴油也不够。”
我把她扶起来。肖春龙把消防斧拄在地上,看着远处码头的方向,朝我点了点头。
“杨伯我们认识。他就是我说的老渔民。走,加快速度。”
越靠近才村码头,丧尸的密度越高。它们大多穿着游客的衣服——冲锋衣、遮阳帽、墨镜挂在脖子上早就没了镜片。每个人形都在往码头方向缓慢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走。而且有声音——低频的、持续的嗡鸣,不是大个儿那种电流声,是更低沉、更绵长的震动,从洱海方向传过来,穿透桉树林和竹林,在胸腔里震出极细微的回响。
“什么声音?”刘惠珍皱着眉。
林银坛闭眼感知了好一阵才开口:“震动源在洱海里——水下,离岸大概几百米。频率和大个儿的呼吸声完全不同。不是生物电场,是水流冲击某种大型中空结构产生的共振。码头下面。沉船或者别的什么。”她睁开眼睛,推了推眼镜。
才村码头的木质栈桥在末日前翻新过,栏杆上的蓝漆还能看出颜色。但栈桥两侧密密麻麻挤着几十个丧尸,全部面朝洱海,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头部随着水下那道低频声波的节奏轻微晃动。渔船全部漂在码头外几十米的水面上,至少十几艘,大部分是木壳小船,只有一艘铁壳渔船停在最外面——杨伯的船,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
“丧尸挡路了。”我把矛头铁管握紧,“我和肖春龙清栈桥。刘惠珍找一艘最近的木船,把杨小燕先送上去。林银坛留岸上帮我们盯着周围动静——任何方向出现新的尸群立刻通知。”
栈桥上的丧尸被脚步声惊动,同时转身。它们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是浑浊的灰白色,但从码头方向反射过来的水光让那些浑浊的眼球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它们在流泪。第一个丧尸冲过来,我左臂格挡,矛尖从右侧挑刺第二个。狭窄栈桥上丧尸只能单列或双列前进,队形被挤压成一条线,后排推前排,前面倒下就绊倒后面。肖春龙在我侧后方用钝斧横拍,每一次拍击都精准地砸中颈椎侧方,力道通过钝面扩散到整个颈部。
刘惠珍从栈桥侧面的栏杆翻出去,踩着一艘废弃木船的船头跳过去,把杨小燕送上了第二艘有桨的木船。但她刚准备往回跳,废弃木船水面突然剧烈翻涌。整艘船猛地一震,船底板在一种巨大的力量下砰然碎裂。木船像玩具一样被顶翻。刘惠珍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抛离,短矛脱手飞出。她在空中极快地调整了姿态,一把抓住栈桥边缘的系船柱,身体吊在半空中。
我冲到栈桥边缘,在她即将松脱的瞬间抓住她的手腕。她手腕上的皮肤冰凉湿滑,被我攥紧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极快。与此同时,翻涌的水面下猛地冲出一个庞然大物——浑身覆盖暗绿色鳞片,头部扁平,身体像被拉长的鳄鱼混入了巨蜥的基因。那条尾巴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浪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股水生物的腥臭味和机械柴油味搅在一起灌进我的鼻腔。
“变异巨蜥。”我咬着牙把刘惠珍拉上来,她翻身滚上栈桥,喘着粗气喊了一句:“小心尾巴!”
肖春龙已经冲上去了。他从栈桥上跃起,双手倒握钝斧,斧身朝下借助体重全力砸在那条尾巴上。钝斧和鳞片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鳞片没破,但冲击力让巨蜥吃痛。尾巴猛甩挣脱斧身,粗壮的尾脊朝肖春龙横抽过去。肖春龙被击中腰侧,整个人被抽飞到栈桥另一边,后背撞在系船柱上闷哼一声。消防斧终于脱手,沿着栈桥木板滑了好远掉进水里。
“肖春龙!”
“没死!”他从系船柱旁边挣扎着站起来,腰侧的衣服被鳞片刮破,露出暗红色皮肤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他疼得嘴角直抽,但还能站稳。
我握紧矛头铁管,左臂横在身前,盯着巨蜥的眼睛。它的眼睛是垂直瞳孔,冷血动物特有的那种——不是丧尸的浑浊,是清醒的、评估猎物的凝视。它的尾巴在水面上缓缓摆动,搅起一圈一圈的暗绿色涟漪。
它没有继续攻击。它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水下那个低频声波给它下一个指令。
“它退了!”林银坛在岸上喊,“刚才那一击是为了挣脱不是捕食——它往渔船方向游了!速度很快——方向是杨伯的铁壳渔船!”
我转身冲下栈桥,沿着码头边沿追过去。洱海的落日大得惊人,悬在海东玉案山上方,把整个洱海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橙红色。铁壳渔船在碎金般的水面上轻轻晃动,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杨伯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一根老式鱼叉,叉尖生锈但依然锋利。杨小燕已经被刘惠珍送上了渔船,蹲在船舷边抓着船舷,手指节发白。父女俩隔着水面彼此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巨蜥的暗绿色脊背在渔船后方不远处破开水面,尾巴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它在绕圈——不是进攻,是画地盘。绕完第三圈之后,它的脊背重新沉入水中,留下一个逐渐消散的漩涡。
杨伯把鱼叉靠在船舷上,转头看着我。他的脸被两个月的风吹日晒磨得很糙,颧骨突出,但眼神和当年在码头卖鱼时一模一样——老渔民的眼神,看人看水看鱼都一样,不躲不闪。
“柴油还有小半桶。船是好的。发电机刚才又熄了一次——但电瓶还有电。”
“你们在码头撑了多久?”
“五十多天。从九月三号到现在。”他掏出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刚开始码头上人很多。后来有人去古城找食物没回来,有人开船出海被水下的东西拖走了。慢慢的就剩我们父女两个。今天早上那群丧尸涌过来,我把船退到海上,它们就站在栈桥上不敢下水。但那个声音每天都在响——从水底传上来——它们就是被那声音引来的。”
“那个声音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在这片海打鱼打了三十年。洱海以前没有这种声音。”他顿了顿,“你们刚才遇到的那条——大蜥蜴——以前洱海里也没有。”
谢海活在船舱里检查发动机和螺旋桨,重新泵了一次油,把风门拉到启动位按下电启动开关。发动机抖了几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重新以怠速稳定下来。他从舱口探出头来,满脸柴油黑印但眼睛发亮。
“发动机没问题。电瓶电压也够再启动好几次。何成局,这船能开。”
肖春龙靠在船舷上,腰侧的血痕已经被我用急救包简单包扎过。他抬起头看着岸上那群黑压压的丧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