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许锡峰

“金属手臂?你是说一台机器?”

“不是机器。机器不会呼吸。那条手臂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里就多一层灰黄色的雾。它不是在动——它是在充电。我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然后我发现它在往上长——非常慢,但确实在长。手臂表面的金属裂缝在扩大,每扩大一点,里面透出来的光就更亮一点。它在从地里往外爬。”许锡峰的拇指不自觉地在手背上那几道痂上摩挲,那是被带电气流擦伤的痕迹,“姓马的人管它叫‘大个儿’。我在雾里看到了他们的人——他们不是在躲那个东西,是在给它喂东西。不是喂人肉——是喂电缆和变压器。从下关变电站拆出来的高压电缆,整捆整捆地往雾里扔。每扔一捆进去,那个东西就发出一声特别长的嗡鸣——不是痛苦,是满足。”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林银坛最先开口,她问了一个只有她会问的问题:“你说姓马的人在给它喂电缆。那姓马的人控制不了它,只是在喂养它。它的嗡鸣频率有没有规律——比如每分钟几次,每次持续多久?”

许锡峰想了想:“每分钟大约六次——和心跳差不多。每次嗡鸣持续三秒左右。和呼吸节奏重叠。呼吸频率和嗡鸣频率是同步的——先吸气、嗡鸣跟着吸气的节奏开始、持续三秒、然后呼气、嗡鸣减弱、间隔三秒、再吸气。”

“这不是随机噪音。这是新陈代谢。每分钟六次的嗡鸣频率和大型恒温动物的基础代谢率吻合。它不是机器,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丧尸。它是病毒和金属融合之后产生的新宿主。”林银坛推了推眼镜,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来回摩挲——那是她在思考时唯一的无意识小动作,“一个活的、正在生长的、以工业电力为能量来源的巨型生物体。病毒不只感染人。它在感染下关变电站的时候,把变压器里的铜线圈当成了宿主。”

这个消息在食堂里传开之后,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那个东西会不会往南移动?如果它沿着学府路南下,二高中正好在它的路径上。而它经过的地方,空气会被灰黄色的带电雾气覆盖,丧尸会变异得更快,人会皮肤灼伤,无线电信号会被完全屏蔽。如果姓马的真的在喂养它,那他不只是疯子——他是在赌这个怪物的生长方向。他以为他能控制它,或者至少利用它来摧毁所有挡在他和二高中之间的障碍。

但许锡峰给了我们另一个信息——一个可能比那团雾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信息。

“姓马的明天会再来。这次不是试探,不是夜袭。他会把他所有剩下的觉醒者全部压上去。总共六个觉醒者,加上他自己——他是二阶中期的速度型觉醒者。七个觉醒者,再加上至少四十个被他吞并之后收编的打手。你们上次打退了他,他觉得没面子是次要的——他觉得你们是威胁。在下关,没有人正面扛住过他。你们是第一个。他在下关的威信建立在别人怕他的基础上——如果他不把你们打垮,其他被吞并的小基地就会开始反水。”

“他什么时候来?”郑海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早上。天亮就出发。路线不走加油站——他知道你们在加油站方向放了侦察。他会绕南边。从下关工业区往西绕,走大理大学苍山校区后面的老路,绕过古城外围,从你们学校南侧的山坡上压下来。”许锡峰用指节敲了敲器材室的地板,“我在电力公司爬了十几年的电线杆,南边那片坡地的地形我比任何人都熟。”

郑海芳没有说话。她走到器材室门口,推开那扇铁门。操场上的探照灯还没有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已经沉进了苍山背后,整个操场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深蓝色。远处南墙外的山坡上,松林的轮廓在天空下静静地矗立着,看起来和任何一天傍晚都没有区别。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明天,南边那条老路,会比今晚更热闹。”

许锡峰在隔离室里待到了第二天早上。何秀娟给他做了全套体征监测——体温正常,血压偏高但在他这个年龄段属于正常范围,手背上的痂确认是电热气流灼伤,涂了烫伤膏之后用纱布轻轻包了一层。最让她关注的是他的神经系统状态——觉醒者。感知型。在变电站工作了十五年,长期暴露在高压电磁环境中,末日之后又在带电气流中待了三天,他的感知能力被电磁场环境塑性成了特定方向——他对电场的变化极其敏感,可以在百米之外感觉到通电电线的存在,也能在黑暗中感知到任何正在运行的电器的位置。林银坛管这种能力叫做“电网感知”,和她的震动感知可以互补。两个人联合作战的话,一个能探测到金属和电流,一个能探测到震动和心跳。方圆百米之内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合围。

陈晓明把这段写进了他的物资清单本的备注栏里,在旁边画了个很小的灯泡——他说这是许锡峰的标志,不是铅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志。

唐玲批准了许锡峰的正式加入。同意他和小果搬进食堂二楼家属休息区,和周建国父女相邻。周姐当天晚上就给许锡峰端了一碗热粥,说“下关电力公司的人以前给我们饭店修过电路,不收钱,只吃了两碗饵丝”。许锡峰端着粥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那天深夜,傅小杨在瞭望日志里写了一行字:“北边来的人不都是坏人。有一个是来找女儿的。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值夜的时候何秀娟端着笔记本走过来,在月光下翻开其中一页。她把许锡峰的体检数据和感知能力评估递给我看,上面用红笔标了一行字——“电场感知范围约一百米,与林银坛感知范围重叠后覆盖全场。建议明早防御部署时将二人编为联合感知组,设在南墙高台。”我点头说林银坛已经排好了。何秀娟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又问了一句:“许锡峰说明早姓马的会来。你今晚睡不睡?”

“睡。睡三个小时。盾牌也需要充电。”

她没有说话,但转身走回冷库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