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玲站在白板前,没有开场白,没有铺垫。她的杏仁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定在空气中。
“无线电截获情报确认:北边住宅区基地的武装人员预计今天上午到达我校。目的有三个。第一,抢夺医疗资源——他们点名要医生。第二,搜刮物资——我们的储备粮和药品在整个大理市区属于稀缺资源。第三——”她停顿了一拍,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一个极小的蓝点,“女性幸存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张海燕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擀面杖还沾着面粉——她是直接从厨房被叫过来的。她的酒窝在晨光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愤怒很安静,安静到擀面杖在她手里被握得微微发抖,而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这不是情报分析,是明确的威胁。”唐玲继续说,把马克笔换到左手,右手按在白板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委员会在六点半进行了紧急投票,全票通过以下决议:第一,校园基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第二,防务部全权负责本次防御作战的指挥调度。第三,所有非战斗人员按预案撤离至食堂二楼冷库区域,由鲁清峰和吴健仁负责安全。第四——基地不会主动交出任何人。不是不交医生。是谁也不交。”
她把马克笔放下,转向所有人。
“现在请防务部长做战术部署。”
郑海芳站起来,钢管靠在肩头,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
“战术原则:寸步不让。不是反击战,是守护战。我们的目标是让对方付出足够大的代价,让他们记住——动这个基地的人,要承担的后果超过他们能承受的上限。”她走到白板前,用手指在地形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战场选在北墙外荒地。原因三个。第一,探照灯覆盖范围二百米,白天虽然不开灯,但我们已经熟悉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地形。第二,荒地和校园之间有一道铁栅栏,可以延缓对方冲击。第三——远离食堂。食堂是所有非战斗人员的避难所,战场离食堂越远,他们越安全。”
“兵力部署。”她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第一梯队:何成局,位置正北门,沙袋防线后方。你的任务是正面接敌——如果对方主将姓马的是觉醒者,他大概率会走在队伍最前面。你接住他,不让他过沙袋防线。”
“明白。”
“第二梯队:肖春龙、我、傅少坤,位置北墙内侧,铁栅栏后方。一旦对方突破第一梯队或者有速度型觉醒者试图绕过正门,我们三人从侧翼截击。第三梯队:刘惠珍、谢佳恒,位置操场跑道。你们的任务是机动拦截——如果对方有速度型觉醒者试图绕到食堂侧门,你们必须在跑道上截住他。”
“收到。”刘惠珍和谢佳恒同时应声。
“远程支援:傅小杨,位置北墙高台。优先目标——对方觉醒者中体型最瘦小的一个,大概率是速度型。不要打要害,打膝盖。对方废一条腿,我们的优势就多一分。”
“明白。”傅小杨拍了拍弹弓。
“医疗组:何秀娟,位置冷库。伤员从前线撤下来之后全部送往冷库,分类处理。轻伤止血后归队,重伤手术优先。如果战斗持续超过一小时,何秀娟有权启动医疗物资管控——不是不救,是把最好的资源留给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人。”
何秀娟点头,没有说话。
“预备队:张海燕。如果北墙被突破,你是食堂最后一道防线。”
张海燕把擀面杖换到右手,点了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酒窝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很浅的凹陷,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上午九点,阳光已经把北墙外荒地上的夜露蒸干了。干裂的泥土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碱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汽油和腐叶的怪味。
我站在正北门的沙袋防线后方,矛头铁管握在右手,矛尖朝下,左手微微张开——那是投铅球的准备姿势。如果对方觉醒者冲过来,矛尖会在零点几秒内从下往上挑刺,这是郑海芳教我的反冲锋起手式。
太阳照在我的左臂上,银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二阶中期的钢筋铁骨已经完全稳定了——何秀娟说骨骼密度达到了常人五倍以上,皮肤硬度接近薄钢板。凌晨的骨重塑余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傅小杨在高台上俯身对我打了个手势——三指并拢,指尖朝北。三个目标。已经进入视野。
我把目光从手指上移开,看向北边。学府路尽头,面粉厂的断墙后面,先是一个黑影晃了一下,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是丧尸那种拖腿的步态,是活人的步伐。但他们的步伐和前两天来的老许一家不一样。老许一家走路时脚步略带迟疑,总是在四处张望,是那种在陌生环境里摸索前进的步态。这三个人走路时脚步很稳,节奏均匀,不东张西望,径直朝校门口走来。不是流浪的幸存者,是有目的地的探路者。
第一个人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黑色夹克,走路时身体微向前倾,手臂摆动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林银坛说过,速度型觉醒者在放松状态下也会不自觉地保持高步频,这是因为他们的神经肌肉系统已经被病毒改造过——兴奋阈值更低,肌肉收缩速度更快。瘦高个就是那个速度型。
第二个人体型偏胖,光头,肩上扛着一根金属棒球棍,走路时肩膀左右晃动幅度很大——不是胖的原因,是力量型觉醒者重心更低、步态更稳的特征。力量型。阶数不明,但看体型和步态,至少二阶以上。
第三个人没有拿武器。他走在那两人中间,脚步不快不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的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干净得不像话的深蓝色冲锋衣——在末日里,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说明这个人不需要亲自抢东西,不需要在废墟里翻找,不需要躲丧尸。有人替他干这些事。
他走到距离校门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北墙上的探照灯和沙袋工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的意思很明确——就这?
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被晨风送过来,很清楚,清楚得让人不舒服。
“二高中的同学,我们是下关住宅区基地的。听说你们这边有医生,想借个人用几天。我们的兄弟受了伤,需要处理。用完就还回来。另外物资方面如果你们有多余的,我们也想商量着换点——用晶核也行,用汽油也行。”
“我们没有多余的人,也没有多余的物资。”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在同一个调上,不带起伏,“医生要留在自己基地。你们有伤员,可以送过来。我们在校门口设临时诊疗点,医生出校门,不进你们基地。物资不换,不借,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