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银坛翻完这本清单之后,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她很少说的话:“超出预期。”

“哪一项超出预期?”陈晓明问。

“全部。”

但这个结果来得并不轻松。

在医院的第二天晚上,远征队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险——不是丧尸,是人。

那是夜里一点左右,林银坛感知到放射科走廊尽头有三个不属于丧尸的心跳。丧尸的心跳每分钟十到十五次,活人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以上。放射科走廊尽头的那几个心跳是七十五、八十、八十五——明显是人。郑海芳打手势让所有人熄掉手电,伏低身体,在黑暗中沿着走廊两侧往放射科方向摸过去。

对讲机里传来林银坛压低的声音:“三个。都是男性。心率偏高,可能是紧张。位置在核磁共振室门口。他们也在往我们的方向移动——不对,他们停住了。他们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

黑暗里,三束手电筒光同时亮起,照在我们身上。

“别动。”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三十多岁,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你们是哪个基地的?”

郑海芳没有开手电,而是在黑暗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回答:“大理市第二高中。”

对面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那三束手电筒光从我们的脸上移开了,但没关。手电筒光照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来回晃了几下,像是在交换什么信号。

“二高中?就是那个全是大理本地学生的学校?”另一个声音问,比第一个年轻一些,但语气更冲。

“对。”

“你们跑医院来干什么?”

“找药。”郑海芳的回答永远是最简短的那种,不多解释半个字。

对面又沉默了。然后第三个声音开口了,是个很年轻的声音,听着可能跟我差不多大:“你们有多少人?”

郑海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在黑暗里做了个手势——我和傅少坤同时往走廊两侧散开,肖春龙往前迈了半步,消防斧的斧刃在对方手电筒光的边缘闪了一下。

“你们是哪个基地的?”郑海芳反问。

“住宅区。下关那边过来的。我们在医院里已经待了两天了。”第一个男人说,“药房里的东西我们拿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没动——够你们用。但放射科是我们的临时据点。如果你们也要放射科,那就得商量。”

“我们不要放射科。我们拿完药就走。”

“那最好。”年轻的声音说,语气稍微缓下来了一点,但仍然带着戒备,“不过有一件事——你们从古城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群丧尸在红龙井那边聚集?大概一百多个,全部蹲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前天晚上遇到了,三十多个散兵。清掉了。”

“三十多个?那不对。”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变低了,“我们在医院楼顶上用望远镜看,红龙井那个巷子里至少有一百个丧尸,全部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你们只遇到三十多个?”

“我们走的是人民路下段。红龙井上段我们没去。”

“红龙井上段——离我们这儿不到八百米。”年轻的声音说,能听出他在竭力压制声音里的恐惧,“如果那一百个丧尸忽然往医院方向移动,我们在这栋楼里等于被瓮中捉鳖。”

“那就别在这儿待了。”肖春龙开口了,声音低而沉,像地底的闷雷,“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们走。二高中食堂有防御工事,有食物储备,有医生。”

对面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第一个男人开口了:“你们的医生——能治外伤吗?”

“能。”

沉默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三束手电筒光同时往下压,照在了地面上。第一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郑海芳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停住了。他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沾满医院消毒水味道的蓝色工装,袖口上印着“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后勤科”的字样,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嘴角的旧伤疤,不是丧尸咬的——伤口边缘太整齐了,是刀伤。

“我叫吴健仁。医院后勤科的。”他伸出手来,沾着灰和血渍的手掌在月光下显得粗糙但有力,“那两个是我同事。我们仨在医院里躲了十一天。药房的东西我们给你们留着——我们自己也用不完。但如果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除了药房之外,还有一间储藏室的钥匙在我手里。里面是放射科的备用电源——柴油发电机组,全满。”

郑海芳握住了他的手。

“什么忙?”

“太平间里有一个丧尸。”吴健仁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恐惧,“不是普通丧尸。是个——变异体。它在我们躲进放射科之前就进去了,把整个太平间当成巢穴。我们试过三次想进去——太平间后面是医院的总配电室。如果能恢复总配电室,整个医院一楼就能恢复供电。但那个东西守在太平间里,我们进不去。”

“什么样的变异体?”

“不知道。看不清。太平间里太暗了。但我们每次靠近门口,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来——声音。”吴健仁咽了口唾沫,“不是嘶吼。是说话的声音。它在里面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不要进来’。”

丧尸在说话。和沈教授一样。

肖春龙提起消防斧,斧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走吧。太平间在哪儿?”

但医院太平间的那个丧尸,不是沈教授那种自愿将自己焊死在实验室里的人——它说的是“不要进来”,但它的身体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肖春龙劈开太平间铁门的瞬间,一股冷气裹挟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然后我看到了它。

它蹲在太平间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身上还挂着太平间工作人员的白色制服。制服后背上全是干涸的黑色血液,从领口到腰线,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墨。它听到门被劈开的声音,没有转身,只是停下了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了过来——不是人的颈椎能做到的旋转角度,而是像猫头鹰一样,头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脸对着我们。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了,嘴巴从两侧裂开到耳根位置,裂口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倒钩状的骨质尖刺。

但它没有扑过来。它只是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球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绿色荧光。然后它又开口了,声音从那些倒钩尖刺的缝隙里挤出来,尖锐而沙哑。

“不要进来——我已经不是我了。”

肖春龙没有犹豫。他用消防斧的斧背猛击变异体的头部,力道大到整个太平间都在震动。变异体倒下去之后,何秀娟从它的颅腔里取出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晶核,颜色是淡绿色的,和林茂在路上杀的那只爬行者一样。

“它不是沈教授。”何秀娟把晶核装进密封袋,“但它和沈教授是同一种类型——感染后保留了一部分残留意识。它说‘不要进来’,是为了警告别人不要被它伤害。”

太平间清理之后,吴健仁兑现了承诺——放射科的备用发电机组满油,谢海活用便携式电瓶搭了一下,发电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总配电室的开关依次被推上去,一楼走廊的灯管闪烁了几下,然后全部亮了。医院一楼在末日之后第一次被点亮。

肖春龙站在太平间门口,把消防斧上的缺口在太平间门框上敲了敲,像是在敲掉斧刃上沾的碎骨头。

“它到死都在警告别人。”他说,声音沉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就是为什么人和丧尸不一样。人会在自己烂掉之前,先挡住别人进来的路。”

“人和人也不一样。”吴健仁在旁边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们下关住宅区那边,有一个姓马的人成立了一个基地,召集了不少幸存者,一开始说是互帮互助。后来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物资不够分,就开始跟别的基地抢。上周他们在下关水厂附近抢了一群高中生的物资,还打伤了好几个人。我们三个从住宅区跑出来就是因为不想参与这种事——医院是我们的老单位,我们宁可守在这儿和丧尸拼命,也不想去抢一群孩子的东西。”

郑海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