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远征前夜

唐玲看着他,点了头。

“十个人。远征队名单确认。”她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出发时间:明天傍晚六点。”

散会之后,食堂里弥漫着一种很特殊的气氛。不是恐惧——这两周里大家已经经历过太多恐惧,恐惧变成了一种底色,反而不再让人惊慌。也不是兴奋——远征不是去野营,是要穿过丧尸密集的古城,去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电、有没有活人、有没有陷阱的水厂。那是一种介于沉默和忙碌之间的状态,像暴雨来临之前,所有人都知道雨会很大,但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

张海燕在厨房里待了整个下午。她把剩下的肉干全部切成了拇指大小的丁,和猪油渣、榨菜末一起炒了一大锅“远征干粮”。炒完之后摊在案板上晾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分成十份,每份都用细麻绳扎紧,再在纱布外面贴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远征队员的名字。

“何成局”那一份明显比其他人的大一圈。傅少坤路过厨房的时候瞥见了,嘴一撇:“学姐,你这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何成局那份比我的多一半。”

“他是防御型。”张海燕头也不抬地继续分装,酒窝在脸颊上深深刻着,但嘴角没有笑意,“防御型觉醒者的代谢率比力量型高百分之二十。何秀娟说的。”

“何秀娟说你就信?”

“何秀娟是医生。”她把“傅少坤”那份扎紧了口子,塞进他手里,“你那份够你吃了。不够的话回来找我,给你留了梅菜扣肉。”

傅少坤接过纱布包,掂了掂,然后低头看着张海燕。她正在把“何成局”那份干粮放进一个单独的布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装一件易碎的东西。

“学姐,你是不是喜欢何成局?”傅少坤压低了声音。

张海燕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把布袋的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

“我喜不喜欢他,跟肉干的分量没有关系。”她把布袋放到一边,转过身来看着傅少坤,“他是基地的盾牌。盾牌不能倒。盾牌倒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所以我给他多装一块肉干——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这是投资。”

“投资?”

“对。投资他活着回来。”她端起案板上的碎肉渣倒进一个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又甜又飒的调子,“你也是。别死在路上。梅菜扣肉不等人。”

二楼走廊里,何秀娟在整理远征医疗包。她把从大理大学和附小医务室搜集来的药品分类装进几个密封袋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止血、抗感染、止痛、电解质。便携式采血包单独放在最外层——里面装着三支真空管、一次性采血针和一小瓶医用酒精。她的手指在各种器械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演练。

林茂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沈教授留下的实验笔记。这本笔记经过两周的翻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皱起眉头。

“沈教授在笔记里提到一个参数——‘病毒逆转临界抗体浓度’。他算出来是每毫升血清至少需要五十微克的中和抗体。何成局现在的抗体滴度是每毫升三百二十微克,远超这个阈值。但沈教授没有说明这个数据是怎么得出的——他是用实验室合成抗体算的,还是用觉醒者血清实测的?”

“应该是合成抗体。”何秀娟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器械,“如果是觉醒者血清实测的,他会注明供体编号。他没有注。这意味着在他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觉醒者供体。”

“如果合成抗体和天然抗体的效力不同呢?”

“那就需要在测试中调整剂量。”何秀娟合上医疗包的拉链,“所以这次远征必须找到水厂的实验数据。没有原始数据,我们只能一针一针地试——而每次试错都需要消耗何成局的血。”

她提到我的名字时,语气和说“需要消耗四百毫升生理盐水”没有任何区别。但林茂注意到她把采血包里的备用真空管从三支加到了四支。

“怕不够用?”

“怕路上有意外。如果有队员被咬伤,需要在变异之前注射血清。但血清需要从何成局身上现抽——他刚抽完四百毫升,体能下降,再抽就有风险。”何秀娟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多带了一套采血器材。如果真的需要——我自己评估风险,自己做决定。”

“你做过这种决定吗?”

“做过。”何秀娟站起来,把医疗包背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两周前我说过,如果何成局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三,就把他绑在冷库里。后来他的体温最高到过三十七度一,没到临界值。所以我没绑。”

“……你这算是温柔吗?”

何秀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她把医疗包放下来重新整理的时候,在最外层多加了一小袋红糖——那是从食堂厨房的调料柜里翻出来的,整个基地只有这一小袋。红糖不能止血,不能止痛,不能抗病毒。但林茂知道红糖是用来干什么的。

抽完血之后,喝一杯红糖水,可以缓解血容量下降带来的头晕。这不是医疗必需,这是——额外的照顾。

傍晚,钟老师在内部广播里放了今晚的最后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歌词唱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旋律在食堂二楼的空间里缓缓流淌,盖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丧尸嘶吼声,盖过了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呼啸。小学生们坐成一排,安静地听着。这些孩子在附小楼顶上经历过五天的恐惧,来到食堂之后又经历了暴雨、战斗和三个逆转者的苏醒。他们的眼睛比两周前沉静了很多,但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他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哼出声。

周姐把一针一线缝好的护身符分给了十名远征队员。护身符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片缝成的,里面包着一小撮苍山上的干松针。她说这是大理白族的传统——松针避邪。

我接过护身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周姐不是手巧的人,针脚有粗有细,有一段甚至还打了结。但她把护身符递给我的时候,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小语的手,眼窝里全是泪,语气却很稳。

“何成局,你把我丈夫周建国带回来。他在附小楼顶上,等了太久了。他说过要回来吃我做的饵块——我家在大理卖了十几年的烧饵块,他说我烤的饵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材料都准备好了,糯米、芝麻酱、腐乳——就等他回来。”

“好。”

小语站在她旁边,把我前一天给她的铅球画折好塞进我口袋里。画上多了一个火柴人,站在铅球旁边,两条线画的腿歪歪扭扭。小语说那是周建国。

“这是爸爸。铅球是哥哥你。你站在爸爸旁边,爸爸就不会掉下去了。”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回口袋,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语的头。

林小禾拄着拐杖从休息室走出来。她的左脚踝还缠着绷带,但何秀娟说再有一周就可以拆线尝试走路了。她走到我面前,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递给我——就是暴雨那天晚上何秀娟盖在她身上的那条毛毯。

“周老师一定很冷。”她说,“你们去接他的时候,帮我把毯子带给他。”

“好。他盖着这条毯子回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休息室。

钟锦凌、黄丽霞和鲁清峰站在楼梯口。黄丽霞还不太能说话,嗓子恢复得最慢,何秀娟说是声带萎缩比较严重。她只是对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手指弯成半个圆,大拇指竖起来,姿势很僵硬,但她的眼眶红了。

钟锦凌给我端了一碗温热的葡萄糖水——他自己还端不太稳,碗里的水晃得厉害。他说这是他醒来之后喝的第一种东西,何秀娟调的,甜度刚好。他记住了配方,今天特意给我也调了一碗。

“一定要回来。”他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你刚才这句就是谢了。”我接过碗喝完。

鲁清峰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到我对面,用右手——那只被丧尸咬过但逆转后完全愈合的右手,对我敬了个礼。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根电棍,打开保险,按下开关。幽蓝的电弧在黄昏的暮色中拉出一道刺眼的光。

“走吧,校门口我站了十二年,但今天的校门口跟以前不一样了。外面那条路——好几千个丧尸,比古城少了点,但也够呛。不过我在黑暗里待过,丧尸的脑子是空的,比黑暗还空。所以我不怕它们,你们也别怕。”他拍拍我的肩膀,掌心粗糙有力,“回来的时候用对讲机喊我。电棍给你留满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