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过去了。互市记录对上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对不上,不是缺页,就是涂改,有的干脆整本失踪。

崔邦亮将抚顺马市十年的互市账目整理成册,一页一页地核,一条一条地算,发现账目上登记的贸易量和实际出入关的数量相差悬殊,少了至少三成。

周梦旸将工部出关铁料的记录与辽东镇的接收记录反复比对,发现了巨大的差额。他连夜写了一篇简短的条陈,送到王锡爵案头:“工部出关铁料,与辽东镇实收,每年差额不等,累年累计,足够打造甲胄数千副。”

万象春则把辽东镇的军饷册翻了个底朝天。辽东镇的兵额和实额对不上,每镇都有出入,多的差几百人,少的差几十人,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李成梁每年从户部领走的军饷,去向不明者不在少数。

赵世卿将各人整理的数据汇总,眉头越皱越紧。他提笔在纸上记了一笔:“铁器走私,数额惊人。互市失控,账目混乱。军饷虚耗,空饷严重。”写完了,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辽东档房”也在紧锣密鼓地运转。

骆思恭从各司增调了三十多名精干人手,又从北镇抚司借调了几名经验丰富的老手,专门负责辽东方向的暗探派遣。第一批暗探,化装成商贩、脚夫、医者、算命先生,分批次潜入辽东各军镇和女真部落。每批人都有各自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藏身地点,彼此之间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第二批、第三批暗探随后出发。不到一个月,锦衣卫又往辽东增加了一百多人的情报人员。

骆思恭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分散在广宁、辽阳、抚顺、开原,以及建州佛阿拉城。他提起笔,在名单旁批了两个字:“待命。”

一个月后。

赵世卿捧着厚厚一摞条陈,走进了王锡爵的值房。他脸色不大好看,是查账几天后气的。这些天账越算越清楚,气也越来越大。

“王大人,辽东的账,臣理出来一部分了。”

“赵主事,辽东镇一年从户部支多少银子?”

赵世卿放下茶碗,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辽东镇主兵官军八万三千三百二十四员名,马骡四万二千八百三十匹头。京运主兵年例银一十六万七千九百六十七两。”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数字的分量,“此外还有客兵年例银八万二百八十八两,防修边工行粮银一万八千两。嘉隆以来逐年加派,如今每年除闰,主客兵马年例钱粮共该额银六十万七千七百一十八两有奇。加上闰月加银,六十万两打不住。”

王锡爵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

“八万三千名军官,六十万两,辽东一镇,吃掉了这么多的军饷。”他顿了顿,“可朝廷养这八万三千兵马,真正能听朝廷指挥的,有多少?”

赵世卿沉默了片刻。

王锡爵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辽东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广宁到建州的长长驿路上。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号称“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所未有”。可这份武功的代价,是朝廷每年六十万两白银的投入,是大批铁器食盐流入女真的默许,是一个独立于朝廷财政体系之外的李家军。

“李成梁的私兵呢?”王锡爵忽然问,“账目上有没有?”

赵世卿摇了摇头。

“李成梁养了几千家丁,不属朝廷编制,不登兵部册籍,走的却是朝廷的饷银。他每打一次胜仗,朝廷就要加拨一笔赏银。赏银发下去,进了谁的口袋,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锡爵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