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七旬首辅含泪写真香

燕王今夜到京。

林易没出门。

“先烧水,再迎客。”他把《六部重组案》压在桌角最底下,冲徐妙云抬了抬下巴。“该来的跑不掉。眼下还有条更大的鱼没收网。”

徐妙云没多问。

她知道林易说的是谁。

——

韩国公府。丑时。

书房的灯亮着。

李善长裹着棉袍坐在桌前,手里攥着毛笔,面前摊了一桌废纸草稿。

门响了。

“几张?”

头都没抬。

“回老爷——这不是废纸。”

赵全把油布包搁在桌上。两层。解开,里面是一个蓝色封面的薄册子,比巴掌大一圈。

李善长的手停了。

封面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画着几个圆滚滚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排数字上面。

他活了七十三年。看过绢帛写的兵书,看过金粉印的佛经。

没见过封面上印着颜色的书。

纸张的手感不对——太光滑,太薄,却撕不开。不是宣纸,不是绢帛。

封面正中央,一行字。

《小学数学·三年级上册》

三年级。

给八九岁小童看的。

李善长咽了一下。嘴里发干。翻开。

第一页。九九乘法表。

方方正正,排成阶梯形。“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每格黑框隔开,数字印得齐整。

他背过九九歌。竖排的,混在《蒙求》段落里,跟识字认经搅在一块,从来没有人把它单独拎出来,画成一张表。

横看是乘数,竖看是被乘数,交叉处——积。

任意一个数的倍数关系,扫一行全出来了。

李善长盯了这张表足足半炷香。

桌上有根蜡烛芯烧歪了,啪的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没理。

“四十年。”

声音碎地。

“老夫教了四十年的幕僚算账。没有一个人想到——把九九歌画成表格。”

指甲划过表格边框。翻到下一页。

两位数乘法。竖式排列。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进位用小“1”标在上方。

例题:24×13=?

先算24×3,再算24×10,最后相加。

李善长铺开宣纸,提笔列竖式。

24×3——二四的八,三四一十二,进一。72。

24×10。240。

72+240=312。

笔搁下。

他曾经用算盘打过洪武五年全国夏税总账。三千七百二十一万石粮食,折合白银,分摊两京十三省一百四十二府。

打了一个月。

如果用这套竖式——

他掐着指头估了一下。

三天。撑死三天。

后边还有除法。带余数的除法。分数。

李善长没多停。一口气把剩下的页码全过了一遍。

合上。

双手平放在封面上。

他把《九章算术》挪到左边。《缀术》推到右边。正前方那套写了四十年批注的《资治通鉴》——推远了。

桌子正中央,只摆这一本。

薄薄的。彩色封面的小学三年级课本。

重新坐下。翻回两位数乘法那页,照着竖式从头练。

一题。两题。五题。

蜡烛烧完一根的时候,他做完了整页练习。全对。用算盘验过的。

笔停在课本空白处。

犹豫了一息。

落墨。

蝇头小楷,一行——

“此术精妙绝伦,胜我儒门旧法万倍。真香。恨不早生三百年,与创此术者抵足而谈。”

写完没撕。

墨迹未干,蜡烛的光映上去,一闪一闪。

赵全站在书桌旁边。他跟了老爷二十年,上一回看见李善长这种表情,还是封韩国公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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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管办。天亮了。

徐妙云拆开一张密封纸条,扫了三秒。

“写了。”

“写什么了?”林易嚼着油条。

“原话——‘此术胜我儒门万倍,真香。’”

徐妙云把纸条搁在桌上。

“韩国公府厨房的眼线抄的。写在课本空白处,没撕。”

林易手里的油条差点呛进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