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上次在宗人府被李一正揪着衣领摁在墙上,他气急败坏之下确实喊过“就是我找人刺杀你的又怎样”。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母妃替他求了情,李一正也没再追究。他万万没想到,那句话被李一正记到了现在,今天又被翻出来跟眼前这句话对上了账。两次“随口一说”,跟同一桩刺杀案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他现在就算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六皇子急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嗓门拔得更高了,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少在这儿套我的话!李一正!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废皇子,连朝堂都进不去,你凭什么审我?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袖子乱甩,把院门口那盆文竹撞翻在地,陶盆在门槛上磕成了两半,泥土撒了一地。两个小太监站在巷子口吓得面如土色,想上来拉又不敢。
动静太大了。
宗人府的回廊本来就有聚音的效果,六皇子这几嗓子又极其嘹亮,声音顺着回廊一路传出去,附近几个院子的人全被惊动了。
隔壁院里正在修剪冬青的老太监放下剪刀探出头来,斜对面住着的两位宗室旁支推开了窗户,连门口守门的护卫都忍不住往里张望。
先赶到的是宗人府的两个执事。他们正在前院整理宗室子弟的名册,听见六皇子尖厉的叫骂声就赶了过来。
两个执事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又是这哥俩。
“二位殿下,”一个执事刚要开口劝,六皇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着李一正控诉,“你们来得正好!老九他又想害我!他栽赃陷害我!”
执事还没来得及回话,回廊那头又传来了拐杖声。不是李一正那根铜皮包头的短拐棍,是一根沉重的、红木包银的龙头拐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庄严的笃笃声,一听就知道分量不轻。两个执事的脸色同时变了,把这位爷惊动了,今天这事怕是不好收场了。
大长老拄着龙头拐杖踏进了院子。他今年七十三了,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宗室专用的暗纹。他在宗人府里当了四十年的大长老,从当今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管着宗人府的大小事务,连皇帝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崇文叔”。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陶盆,又看了一眼满脸涨红的六皇子,最后目光落在拄着拐棍的李一正身上,在那根铜皮包头的拐棍上停了一瞬。
‘’成何体统”。
大长老把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两个执事低头退到一旁,六皇子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枣树上两只麻雀还在不知死活地叽叽喳喳。
“老六,老九,谁来告诉老夫,这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