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拇指大小的弹片,深深地嵌进了他的右肩。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那件曾经笔挺的海军将官服。

“咳咳咳……”

山口多闻趴在满是碎玻璃和鲜血的甲板上,拼命地咳嗽着。

每咳一下,嘴角都会涌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了一拍。

日向号的前半部分已经面目全非。

舰桥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扭曲废铁。

主桅杆歪歪斜斜地倒在一侧,上面挂着的旭日旗已经被烧成了黑色的破布。

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

有的水兵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在倾斜的甲板上流淌。

有的水兵全身都在燃烧,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像一个个人形火炬在甲板上翻滚。

动力舱传来了连续不断的二次爆炸声。

整艘军舰开始缓慢地向右侧倾斜。

“报告……”

一个满脸是血的通讯兵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声音像是在哭。

“报告长官……主动力全毁……我舰已失去动力……右舷进水严重……倾斜角正在增大……”

山口多闻闭上了眼睛。

全毁。

动力全毁。

他的旗舰,大日本帝国三万六千吨的超无畏战列舰,已经变成了一块在海面上漂浮着的废铁。

一个只能等死的铁棺材。

“其他……舰只呢?”

山口多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通讯兵的嘴唇抖得厉害。

“古鹰号……三十分钟前被鱼雷炸断了舰艏……已经……已经沉了……”

“球磨号……被岸炮击中弹药库殉爆……沉了……”

“四艘吹雪型驱逐舰……全部被岸炮命中……沉了……”

“阿武隈号轻巡洋舰……主炮塔被炸飞……正在大火……”

“目前还能航行的……只剩下三艘驱逐舰和五艘刚刚从青岛来的炮艇了……”

每一个“沉了”两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山口多闻的心上来回地锯。

他曾经统帅着二十多艘战舰、九十六架轰炸机。

浩浩荡荡地杀向这个所谓的“支那军阀”。

那时候他说的什么来着?

“三天之内,踏平上海滩。”

现在。

他的航空兵被全歼了。

他的主力战列舰被鱼雷炸沉了。

他的巡洋舰被岸炮打爆了。

他的驱逐舰被当成了纸片。

而他自己,堂堂大日本帝国海军少将,此刻正满脸是血地趴在自己旗舰的废墟上。

像条丧家之犬。

“长官!”

副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扶住了他。

“长官!岸上的炮群正在重新装填!第二轮齐射随时都会打过来!我们必须立刻撤退!否则日向号会被打沉的!”

撤退。

这个词让山口多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日本帝国的海军。

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亚洲国家撤退过。

从来没有。

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混合着鲜血和机油的甲板。

看了一眼那些在烈火中惨叫翻滚的水兵。

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还在冒着黑烟的残骸。

还有那五艘运兵船。

上面还有将近八千名大日本帝国的士兵。

如果他不下令撤退。

这八千人,连同他自己,都会被那些恐怖的岸防巨炮碾成齑粉。

“升……”

山口多闻的嘴唇蠕动了半天。

终于。

他挤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比他身上的弹片伤还要疼一万倍。

“升白旗。”

“发明码电报。”

“请求……停火。”

副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