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酸洗完成,云纹在镜头前铺展开来的时候,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文件夹夹在腋下,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屏幕上缓缓转动的刀身。
镜头切到了评委席,道格拿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看,尼尔森和大卫·贝克在说着什么,但老爷子的注意力始终没离开那把匕首。
小李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小李看到他眉头明显舒展开来,嘴角也在微微上扬,显然嘴上嫌弃,但老爷子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还行。”林远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卷云纹走出来了,层数够,纹路没糊。酸洗的火候掐得准,深色层和亮色层的对比度刚好。
他出国之前做夹钢的时候,层数一多就容易在边角处分层,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拇指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臭小子这两年进步不小。”他语气还是那副挑剔的样子,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压不住了,“打出来的东西已经能看了。”
小李在心里不由得吐槽。
能看了?这把匕首放到国内任何一个刀展上都是能镇场子的东西,评委拿到手里眼睛都拔不出来,到了老爷子嘴里就一句“能看了”。
但他也习惯了,林远他爸就是这样的人,你让他当着外人的面夸自己儿子,比让他上台表演还难。
能说出“进步不小”这四个字,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老爷子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老掉牙的诺基亚默认铃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把小李吓了一跳。
老爷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抓了个正着之后的短暂无措。
“我……我在厂里。小李这边有点事。”他侧过身去,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基本等于没有,小李还是能听见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林远他妈,嗓门不大但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
“老林你是不是在小李那里看儿子的比赛视频?我刚才打小李电话没人接,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那儿!你看就看了还嘴硬!我跟你说那把刀可漂亮了,我看了三遍了,那个花纹就跟云彩一样——”
“行了行了。”林远父亲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穿的恼意,但又不完全是真恼,“我在跟小李说正事。你那个视频等晚上回家再看。又不是以后没得看了。”
电话那头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小李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隐约听到了“显摆”“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这几个词。
林远父亲的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红,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往门口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挂吧。”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过身来看向小李。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朵尖的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你接着忙吧。”他拿起文件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比刚才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那个视频,你回头给我也发一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小李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室的门慢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远他妈的通话记录显示未接来电确实有两个,时间分别是十分钟前和五分钟前。
大概是看视频看了一半想起来给小李打电话问建模的事,结果电话没打通,转头就去抓了老爷子的现行。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林远他爸要视频的事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远回了条消息:“远哥,你爸刚才在我这儿看你的比赛视频,看完了让我给他也发一份。
你妈也看了,说那把刀的花纹跟云彩似的,看了三遍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点开视频,把进度条拖回到林远折锻的那段,靠在椅背上,准备再从头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