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生变,朕身为天子,难道不该去振奋军威吗?”

“皇上只看到了军威,却没看到这后面的东西。”

周闻没有半步。

“从京城到巴黎,万里之遥!”

“这中间要跨过戈壁、雪山、甚至茫茫大洋!”

“皇上可知,这长达数万里的补给线,意味着什么?”

周闻举起手里的笏板。

“当年文皇帝能打到巴黎,那是倾尽了永乐一朝底蕴,加上百万民夫用命填出来的!”

“如今皇上要亲征,二十万京军精锐一旦拔营,每日人吃马嚼、火器弹药的消耗,至少需要六十万民夫转运!”

“更何况,巴黎之事,是因为当地将领贪墨军饷、逼反了平民!”

“杀鸡焉用牛刀?”

“只需派一员上将,带三万神机营精锐和锦衣卫督战队前往,就地斩杀贪官,镇压暴首,此事便可平息!”

周闻死死盯着朱祁镇那张因为被驳了面子涨红的脸。

“若皇上倾国之兵远征,一旦途中粮草不继,或者京师后方空虚。”

“被草原上那些残存的蒙古部落,或者是心怀不轨的藩王钻了空子。”

“这大明的天下,就真有倾覆之危了!”

周闻的话,句句在理,刀刀见血。

把一场原本看似热血沸腾的亲征,直接扒得只剩下赤裸裸的后勤灾难和政治危机。

大殿内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还叫嚣着亲征的官员,此刻全都缩回了脖子。

朱祁镇无奈。

他知道周闻说的是对的。

在这位算尽天下的财神爷面前,他那点所谓的热血,在账本数据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可是,他不甘心!

凭什么曾祖父能去得,他去不得?

他难道就注定要一辈子躲在皇宫里,听着内阁的票拟做个磕头虫皇帝吗?

少年天子骨子里的那股逆反和骄傲,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理智。

“够了!”

朱祁镇猛地一挥衣袖,打断了周闻的进谏。

“靖国公,你老了,做事未免太瞻前顾后!”

朱祁镇咬着牙,搬出了皇帝的最后底线。

“大明有新式连发火器,有无敌的宝船舰队!”

“朕的铁骑,不需要像当年那样徒步跨越雪山,朕可以走海路直插地中海!”

“朕意已决!阻拦亲征者,以乱军心论处!”

朱祁镇死死盯着周闻,这是他登基十二年来,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反驳这位帝师。

周闻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虚荣和面子,开始强词夺理的年轻皇帝。

周闻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

没见过真正的血肉磨盘,总以为靠着火器优势就能所向披靡。

如果今日在这奉天殿上,强行用死谏逼他收回成命。

这皇帝心底的怨恨一旦种下,将来君臣离心,大明朝堂立刻就会陷入党争的深渊。

不能硬碰硬。

周闻的眼神在瞬息之间变了几变,最终,那股子属于林默一脉的冷酷算计,重新占据了上风。

既然这皇帝非要去撞一撞南墙,那就给他套上最厚实的铁甲!

“既然皇上圣意已决,臣,不敢死阻。”

周闻缓缓退下台阶,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