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叛臣列传正纲常

他搁下笔,又翻到糜芳那一页,也写了一行:"糜芳之叛,始于''我扛不住了''五字。江陵城头三日三夜,北风如刀,东吴铁甲已在望中。他那一刻所想的,不是''我要富贵'',是''我想活着''。一念之差,忠臣变叛臣。后人观之,当知胆怯者,亦可以为祸。"

崔琰看着这两行批注,沉默了良久,然后深深一躬:"臣,明白了。叛臣列传,不写''好坏'',写''何以至此''。把每一条叛路都标出来,后人便知——这条路是从哪一步开始走歪的。"

"对。"刘封把笔搁回架上,声音平缓却有力,"你刚才说,怕分开写会让后人觉得叛有轻重。朕告诉你——叛当然有轻重。同样是从城墙上跳下去,一个是因为不想被俘受辱,一个是因为欠了赌债还不起。外人只看见两个人都在跳,可跳之前的那个念头,天差地别。叛臣列传要做的,不是替谁开脱,是把每一个叛字背后那根筋挑出来。让人看清楚——什么是不甘、什么是贪欲、什么是恐惧、什么是野心。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能让一个人走上叛路。而''正纲常''这三个字,不是写一句''要忠君''就完了。是把那些让人不忠的根子,一条条挖出来摆在那里,让后人自己看、自己想、自己选。"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朕登基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辈子没叛过,可他心里那个''凭什么''的声音从来没停过。有的人叛了,可他跪在刑场上喊的那一声陛下万岁,听着比某些忠臣念的奏疏还诚。这些,都写在叛臣列传里。后人读了,自然会知道——纲常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规矩,是每一个人的选择堆出来的。"

崔琰缓缓将三卷竹简拢到怀中,郑重道:"臣知道该怎么写了。这卷叛臣列传,臣要把它写成一条路——每一条岔道口都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走此路者,后果如某某''。"

"这个想法好。"刘封笑了一下,眼神却依然沉静,"走此路者,后果如某某。朕登基时读过一本旧书,里面有一句话——''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你的叛臣列传,就是替后人立的那块鉴。"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细雪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庭院里渐渐铺白的地面,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孟达死的时候,朕让人去看过。说他在刑场上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我本该在蜀地活到老的。''那句话传回宫里,朕让人记了下来。崔卿,你把它写进列传里去。"

崔琰站在他身后,郑重应道:"臣,遵旨。"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崇文阁的飞檐上,积雪正在慢慢积起来,白茸茸的一层,像给那些青瓦盖了一床薄被。阁中有诵书声隐约传来,隔着几重院落和漫天飞舞的雪粒,听不真切,却让人觉得安稳。

刘封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的叛臣列传总论竹简上,忽然提笔,蘸了饱墨,在卷首写下了一句话——

"叛者,非一人之事。一人叛,纲常裂一寸;十人叛,纲常崩十丈。立此列传,非为责人,为责己。愿后人读至此卷,先问己心:我心中可有不甘?可有贪欲?可有恐惧?可有野心?若有,当如何处之?"

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将竹简递还给崔琰:"总论不用再写了,朕已经替你写好了。"

崔琰接过去,一字一句读完,沉默片刻,然后深深弯下腰去:"陛下这一笔,比臣写一万字都有用。"

刘封摆摆手,坐回火盆边,伸着手烤火。外头的雪落在窗纸上,沙沙的声响绵密而安静,像是天地之间有人在轻轻地、反复地翻阅着什么。

(第6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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