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真正的陆砚,醒了。

完整魂名亮起的那一刻,百鬼堂内所有无字灵牌同时震颤。

现代陆砚与原身陆砚的记忆彻底交融,再无主次,也不分彼此。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一个陆砚。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一同闭合。

它第一次从这个本该任人摆布的容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掌控的东西。

不是力量。

而是选择。

可也只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十二口古井同时震动。

轰隆隆——

其中七口古井已经随着心印破碎而坍塌,剩下五口却还悬在阴路之上,不断向外喷吐黑水。

走阴井。

借命井。

无名井。

棺葬井。

以及那口从未在人间留下名字的神井。

五井环绕无面阴神缓缓旋转,黑水彼此交织,强行填补正在崩塌的阴路。

靖安上空,那道本已撕开的裂口,竟又开始缓慢闭合。

无面阴神重新抬起头。

它脸上的嘴一张接一张睁开,发出层层叠叠的笑声。

“完整的魂。”

“真正的名字。”

“很好。”

“你终于成为最合适的容器。”

陆砚握住黑棺钉。

钉身裂纹密布,焦黑雷痕与红灯纹路彼此交汇,凝成了一个完整的“陆”字。

“你还没听明白?”

他望着无面阴神。

“我不是容器。”

无面阴神没有回答。

它身后的五口古井轰然倾斜。

漫天黑红命线从井中喷涌而出。

这一次,命线没有袭向陆砚空荡荡的胸口,而是直取他的眉心。

既然心印已碎,那便夺魂。

只要拿走完整的魂名,陆砚依旧逃不出成为神胎的命运。

“陆砚,小心!”

宋梨手中断亲剪猛然张开。

咔嚓!

十几根命线应声而断。

然而更多命线绕过断亲剪,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根线上都爬满模糊的人脸,嘴里反复呼喊着陆砚的名字。

柳禾立即掷出符纸。

“封耳!”

符纸凌空燃烧,化成一层金黄光幕,将众人护在其中。

可黑红命线刚触及光幕,纸符便一张接一张变黑。

赵铁挡在陆砚身前,鬼臂握拳,狠狠轰出。

砰!

阴气炸裂。

数百根命线被一拳砸碎,更多命线却缠上他的鬼臂,沿着血管向肩膀钻去。

赵铁怒吼一声,扯断缠住手臂的命线。

贺青拔刀上前。

他刚刚迈出一步,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

那人太快。

快得不像一个被钉在阴路深处十六年、浑身血肉几乎枯竭的老人。

贺远山。

他独自挡在众人之前,手中握着半块锈迹斑斑的夜巡令。

黑红命线呼啸而至。

贺远山抬起枯瘦的右手,将那半块令牌按在胸前。

“靖安夜巡司。”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漫天鬼哭。

“第三任司主,贺远山。”

“在此点名。”

话音落下,他猛然用力。

噗!

断裂的夜巡令刺进胸膛。

鲜血刚刚涌出,便被一簇苍白火焰点燃。

贺青的脸色骤然变了。

“爹!”

苍白命火从贺远山胸口升起,转眼席卷全身。

火焰并不灼热。

所过之处,他枯死的血肉重新饱满,佝偻的脊梁一点点挺直,满头白发也从发根开始变黑。

不过几个呼吸,贺远山已经恢复成十六年前的模样。

青黑巡衣。

半面血色大氅。

腰悬走阴铜铃。

命火在他右手中凝聚,化成一柄布满缺口的镇魂刀。

那张被阴路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也重新有了昔日靖安司主的威严。

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这不是返老还童。

贺远山没有恢复。

他是在燃烧。

将自己被阴路困住的十六年,将仅剩的阴寿、魂魄和真名,全部化作最后一场命火。

火焰熄灭之时,世上便再无贺远山。

“停下!”

贺青冲上前去,一把扣住父亲的肩膀。

“把命火收回去!”

贺远山没有回头。

“收不回去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怎么会没有?”

贺青死死攥住他的肩膀。

那个面对厉鬼也从不后退的男人,此刻手指竟在微微发抖。

“陆砚已经毁了心印。”

“阴路也在崩。”

“只要我们一起动手,总能把它镇回去。”

贺远山望向无面阴神背后的五口古井。

“镇回去?”

他摇了摇头。

“镇得了一次,镇不了第二次。”

“十二井的根还在,它就死不了。”

“只要它还活着,靖安迟早会变成下一座无名村。”

贺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五口古井之中,前四口都在喷吐黑水。

唯独最后一口井中没有水,也没有游魂,只有一团缓慢蠕动的黑暗。

无面阴神每一次被命火烧伤,那口井中的黑暗便会跳动一下。

紧接着,它的伤口就会重新愈合。

那不是普通古井。

那是无面阴神留在阴路中的根。

也是它真正的神躯所在。

陆砚同样看懂了。

“毁掉神井,它就无法再借十二井重生。”

贺远山点头。

“可神井和它已经连成一体。”

“井不吞神影,便永远封不上。”

宋梨脸色发白。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要把无面阴神拖进神井。

而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旧神影,不会自行坠井。

必须有人带它下去。

贺青扣住父亲肩膀的手越发用力。

“我去。”

贺远山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

十六年前,他离开靖安时,贺青还只是一个连镇魂刀都握不稳的少年。

十六年后,这个少年已经成了夜巡司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是他没能看见中间的十六年。

没看见贺青第一次独立巡夜。

没看见他第一次受伤。

没看见他如何一次次走入阴路,寻找一个所有人都说早已死去的父亲。

“你不能去。”

贺远山道。

贺青咬紧牙关。

“为什么你能,我不能?”

“因为我是靖安司主。”

“你已经不是了!”

“那我也是你爹。”

贺远山的声音很平静。

贺青却像被这一句话狠狠钉在原地。

十六年了。

这是他们重逢后,贺远山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与他说话。

贺青眼眶通红。

“你还知道你是我爹?”

贺远山沉默下来。

“十六年前,你说出去巡夜。”

“你让我留在家里等你。”

“我等了一夜。”

“第二天你没有回来,我就继续等。”

“我等了十六年!”

贺青死死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