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孔家不再是什么“天下第一家”了,不再是什么“圣人之家”了,不再是什么“衍圣公府”了。
孔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一个需要遵守《大明律》、需要向朝廷纳税、需要像所有百姓一样接受官府管辖的普通家族。
孔闻韶跪在高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还跪在那里的空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那种颤抖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陛下,孔家……孔家毕竟……”——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他听到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啜泣声,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
然后他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样,猛地抬起头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大声喊道:“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才有的、绝望的恳求:“陛下——臣管教孔家子弟不力,甘愿辞去衍圣公爵位,由朝廷另择孔家贤能子弟担任!”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红毡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所有为非作歹的孔家子弟——臣愿以死谢罪!”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恳求陛下,看在孔家圣人先祖教化万民、德泽天下数千年的份上”
“不要废除衍圣公爵位,不要禁止他们祭祀圣人先祖,不要驱逐他们出曲阜三千里……”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用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孔家子弟有错,孔家子弟自当认错、认罪……但是圣人先祖是无错的!”
对于孔闻韶来说,衍圣公爵位与祭祀孔圣先祖是孔家超然于其他世家的根基之所在。
只要这两样东西没有被废除,那么纵然现在遭到皇帝的降罪,但是降罪过了之后,孔家依然还是那个孔家。
但是一旦被废除衍圣公爵位,以及收回专门祭祀孔圣先祖的权力的话,那么他们孔家就真要泯然众人矣了。
所以哪怕付出再多孔家子弟的性命,他也要保住孔家衍圣公的爵位。
看着跪在高台上连连叩首,把额头都叩出了血迹了孔闻韶。
不少文臣,以及四周围观的士子,也是心生不忍。
最终,吏部尚书焦芳还是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高台中央站定,面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臣斗胆进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然后继续道:“孔家子弟有罪,从严从重处置即可。但孔家终究是圣人之后,衍圣公之爵位,自宋朝以来便已确立,历朝历代皆有封赐。”
“若骤然废除,恐伤天下士子之心。”
“臣恳请陛下,法外开恩,为孔家保留衍圣公爵位。”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克制而条理分明的语调。
焦芳说完之后,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揖手的姿势站在那里。
他的后背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户部尚书王鏊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在焦芳旁边,同样面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稳一些,像是一个已经把要说的话反复斟酌过好几遍之后才放出来的人:“陛下,臣附议。”
“衍圣公爵位,不仅是孔家的爵位,更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一面旗帜。”
“若骤然废除,恐人心浮动。”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礼部尚书张昇是第三个走出来的。
他的步伐比前两位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着什么。
他走到焦芳和王鏊旁边,站定,面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陛下,臣附议。”
“孔家虽有罪,然圣人先祖无罪。”
“衍圣公爵位若是废除,往后谁又来承续孔圣之祭祀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道:“臣以为,朝廷可另择孔家贤能子弟袭爵,将孔家作恶子弟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他说完之后,也保持着揖手的姿势站在那里。
兵部尚书许进是第四个走出来的,他的步伐比前三位更大、更干脆。
他走到张昇旁边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干脆利落:“陛下,臣亦附议。”
“孔家罪有应得,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但衍圣公的爵位——朝廷可以削其俸禄、减其封地、收其田产,但若彻底废除,未免太过。”
他说完之后也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
工部尚书曾鉴、刑部尚书屠勋——六部尚书,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站在高台中央,面朝御座的方向。
有的在躬身作揖,有的在抱拳行礼,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亦附议。”
“陛下,恳请法外开恩。”
“陛下,孔家圣人先祖,毕竟教化万民数千年……”
“陛下,衍圣公爵位自宋朝便已确立,历朝历代皆有封赐,若骤然废除……”
六个人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而台下,那些士子们也开始有了动静。
最初是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前排靠左的位置。
他听到六部尚书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着高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的、清澈的、像是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笃定:“学生——学生以为,孔家子弟有罪,该罚。”
“但衍圣公爵位,是朝廷对圣人后裔的尊崇,是对圣人之道的延续。”
“若因孔家子弟之不肖而废之,则千年孔圣之道统,何以承续?”
“学生恳请陛下,法外开恩。”
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然后第二个士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第一个士子的旁边。
“学生亦以为,衍圣公爵位,不可轻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的士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在高台下方站成一排。
有的穿着靛蓝色的长衫,有的穿着月白色的绸袍,有的穿着半旧的青布儒衫。
他们的出身、家境、穿着各不相同,但他们说出的话却惊人地一致——衍圣公爵位,不可轻废。
那些声音在广场上空盘旋,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急切。
随着四周为孔家求情的声音响起,孔闻韶眼中也是露出一抹喜色,为孔家求情的人越多,那么孔家保下衍圣公爵位的可能性便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