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哟,马队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赵四海背着手走进来。

他这阵子老实了不少,可一听程家要动旧砖,眼睛又红了。

“程家前阵子才摆了大席,现在又要住砖瓦房。咱屯里多少社员还住泥草屋呢,凭啥先给傻子家?”

马红霞脸一沉。

“赵四海,你咋哪儿都有你?”

赵四海哼了一声。

“我也去管大队账,公家旧砖我不能问?”

孙桂芝眼神冷下来。

“问可以。别张嘴就喷粪。”

赵四海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说:“我说的是理。公家砖,不能给私人盖房。”

大力守在旁侧,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忽然把旧账本打开,翻到夹着霉印的那页。

“马队长。”

众人都看他。

大力眨巴着眼,把纸举起来。

“雨一漏,纸烂了。干部问俺账咋办?”

赵四海嗤笑。

“你个傻子懂啥账?”

大力认真地看着他。

“俺不懂,干部懂。干部要是问样品咋少了,俺说纸烂了,干部能信不?”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

大力又从兜里掏出晓菊塞的苞米饼子,像想吃又不敢吃,憨憨地揣回去。

“样品潮了,也烂。俺们屯的人采山货不容易。坏了,谁赔?”

马德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孙桂芝接过话。

“这防潮间不是给俺家藏东西,是给山货登记组放样品。样品有采集人,有数量,有去向。贫困户指着这个换口粮。赵会计要是觉得不该修,那以后样品潮了,你来赔?”

赵四海嘴角一抽。

“我凭啥赔?”

“那你凭啥拦?”

门外又传来马红霞的大嗓门。

“王秀云,赵嫂子,你们进来。”

王秀云和赵嫂子从门口进来。

王秀云穿着旧蓝布衫,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野菜。她看见大力,脸上一热,又赶紧低头。

马红霞指着她们。

“爹,她们都是交过山货样品的人。你问问,防潮间跟她们有没有关系。”

王秀云慢慢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马队长,俺们采的药材、蘑菇、山货,先登记,再暂存。要是潮坏了,外贸那边不要,俺们工分和口粮都受影响。”

赵嫂子也点头。

“程家那屋我去过,东墙根有霉味。账本都搁炕柜上,哪像个正经放东西的地方。”

赵四海脸色难看。

“你们都向着程家说话。”

王秀云看了他一眼。

“谁帮俺们换口粮,俺们就向着谁。你要是也能帮俺们把山货登记出去,俺也向着你。”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社员噗嗤笑出声。

赵四海脸涨红。

大力傻呵呵地竖大拇指。

“秀云姐说得好。”

王秀云脸更红,手指捏紧篮子提手。

孙桂芝把这一眼看得清楚,心里酸了一下。

可眼下她顾不上酸。

“马队长,你听见了。不是俺家一家要修,是山货登记这摊事需要个干燥地方。”

马德山还在犹豫。

“有群众证明是一回事,可公社那边……”

话没说完,外面自行车铃响了。

许秋雨推车进院,帆布包里露出一份油印文件。

“马队长。”

她气息有点急,额头带着薄汗。

“这是公社关于鼓励社员利用农闲采集山货副产品的通知。里面有一句,生产队可根据实际情况设临时登记和保存点。”

马德山眼睛一亮。

“有这句?”

许秋雨把文件递过去。

“有。但只能写临时登记和保存点,不能写外贸仓库,也不能写私人仓库。”

孙桂芝看向大力。

大力立刻傻笑。

“俺们不是仓库。俺们是保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