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饭后,孙桂芝把堂屋的门插上了。
晓兰端着算盘从里屋出来,看见孙桂芝搬了两条凳子搁在条桌两边,就知道今晚有正事。晓竹已经坐在条桌旁边,蓝皮本子翻开搁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晓菊蹲在灶房门口啃苞米棒子,被孙桂芝喊了一嗓子,一溜烟跑进了堂屋。
大力最后一个进门。他手里还捏着半截苞米棒子,嘿嘿笑着靠在炕沿上坐下。
孙桂芝把油灯往桌子正中间推了推,火苗亮了一圈。
“都坐好。今天不说账,说人。”
晓兰把算盘搁在桌角。“说哪个?”
“说咱家外头那些帮忙的人。”孙桂芝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针,线拉了半截不拉了,搁在膝盖上,“昨天的事你们都听见了。卫生局查到外贸局传达室去了,老秦被问了几句就心里发慌。”
晓竹从耳朵后面抽出铅笔。“娘,昨天我在本子上记了‘易折’两个字。”
“光记两个字不够。”孙桂芝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蓝皮本子上,“咱家用了这么多人,有的能扛事,有的扛不了。以前记人情账只分谁管啥,现在得分硬人和软人。”
“硬人?”晓菊嘴里还嚼着苞米粒,含混问了一句。
“就是出了事能扛的。”孙桂芝说,“换个说法,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嘴还能闭得住的,叫硬人。嘴闭不住的,叫易折人。”
晓竹翻开蓝皮本子新一页,在最上面横着写了两个标题:“硬人”“易折人”。她把铅笔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字写得工工整整。
“从谁开始?”
“宋雅婷。”孙桂芝说。
晓竹铅笔落下,在“硬人”那栏写了“宋雅婷”三个字。
“昨天被卫生局的人盯上了,自己当天就把登记簿和文件流程补齐了。大力去还手帕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咋堵口子了。”晓竹一边写一边说,“这种人被查了不慌,还能自己想辙,是硬人。”
孙桂芝点了点头。“下一个。老秦。”
晓竹的铅笔移到“易折人”那栏。“老秦。传达室干了十几年,能递废纸夹报纸,可被卫生局的人一问就虚了。他能传小消息,但扛不住正式查问。”
“成。”孙桂芝拿起锥子继续扎鞋底,线拉得嘻嘻响。“这个老秦,以后只让他传小风,不压大事。特别是不能让他知道全谱。他知道的越少,被问的时候说漏嘴的东西就越少。”
晓竹把这条也记上了。“下一个,齐燕。”
晓竹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大力一眼。大力嘿嘿笑着啃苞米棒子,苞米渣子掉了一炕沿,看都没看她。
“齐燕是公安。”晓竹的声音放低了半截,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才接着说,“她能查案,能递名单,上回外事口的旧档就是她翻出来的。可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个风险。穿着公安制服帮咱家做这些事,一旦她上面知道了,她自己也要出事。”
“那她算哪边?”晓菊在旁边问,苞米棒子都忘了啃。
孙桂芝没马上答,油灯火苗在炕桌边细细地嗞了一声。她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开口说道:“齐燕胆子大,可她那个身份穿着制服呢。穿制服的人帮俺们,比不穿制服的人帮俺们风险大一倍。俺要是被人查了,顶多说俺是个傻子不懂事。她要是被查了,那可是犯纪律的事。”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不过她骨头是硬的。”
晓竹在“硬人”那栏写了“齐燕”,旁边加了个括号:“身份敏感,用需谨慎。”
“叶文洁。”孙桂芝说。
“硬人。”晓竹没有犹豫,“高干家庭出身,省里有人,能出省级文件和药材样品证明。上回的省药材样品复核函就是她帮着弄的。但她的线太深了,水太深。用她一次就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人情欠多了,人就不是你的了,是她的。”
大力忽然插了一句:“俺婶子,硬人能咬核桃不?”
孙桂芝手里的锥子停住,眼神横了过去。“你说啥?”
“俺说,硬人也分好使不好使。”大力掰了一粒苞米,弹在桌上,“叶文洁是核桃,壳硬可不好咬。宋雅婷是花生,壳薄可肉实,好使。”
晓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会比。”
“还有沈静姝。”晓竹的铅笔继续往下走。
“沈静姝在哈尔滨管据点账目,明暗账分离做得干净。”晓竹看了看之前的记录,“上回的密信也是她先发现后院脚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