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慈悲种

“什么声音?”

“很多人在说话……在哭……在笑……在说‘爱’这个字。”她闭上眼睛,“他们一直在说,说了一整天了,停不下来。我捂住耳朵也没用,声音是从……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她指着自己青铜色的肩膀。

龙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她青铜色的皮肤上。

“凌云,不要——”

王天一的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她皮肤被触碰的瞬间,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那些青铜色的纹路,突然暴起。

像被惊醒的蛇,疯狂扭动,顺着龙凌云的手掌,往他手臂上蔓延。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爬过了手腕,往小臂上窜。

第二,龙凌云体内的执戾,沸腾了。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疯狂的兴奋。深黑色的力量从他丹田的漩涡里涌出,顺着经脉冲向手臂,和那些蔓延过来的青铜纹路撞在一起。

然后,开始吞噬。

不是吸收,是更野蛮、更直接的吞噬。

青铜纹路在碰到执戾的瞬间,就像雪遇到烧红的铁,开始融化、蒸发,在那些蒸腾的暗绿色烟雾里,龙凌云忽然闻到一股极其陌生的味道——不是血,不是锈,是干燥的、带着沙砾气息的荒原的风。

他仿佛听见风里,有个很轻的女声在叹息,说的却是:“……加双倍的辣。”变成一缕缕暗绿色的烟雾,被执戾吸进去。

而每吸进一缕烟雾,龙凌云就感觉脑子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记忆碎片。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雪落在心尖上。

就在那个瞬间,龙凌云猛地睁开眼。

旁边一直紧张观察的江大闯,恰好对上了他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见,在龙凌云漆黑的瞳孔深处,一抹琉璃色的光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荡开,又迅速沉没。快得让江大闯几乎以为是仓库顶灯的反光。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站在悬崖边,回头笑,然后纵身跳下。

一个书生跪在坟前,用手挖土,挖到十指鲜血淋漓,还在挖。

一个老妇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一碗冷饭,一遍遍说:“儿啊,吃饭了。”

一个将军抱着阵亡士兵的尸体,在暴雨里仰天长啸。

一个皇帝在龙椅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朕,真的好孤单。”

爱。

各种各样的爱。

扭曲的,极端的,绝望的,疯狂的爱。

这些爱沉淀了几百年,被鼎压缩、淬炼,变成了“执爱”的种子。而现在,这枚种子的一部分,正在被龙凌云的执戾,强行撕扯、吞噬。

“啊——!”

王天一发出痛苦的尖叫。

她整个人往后仰,脖子绷直,双手死死抓住沙发边缘,指节泛白。青铜色的纹路在她身上剧烈扭动,像垂死的蛇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龙凌云也不好受。

执戾在疯狂吞噬执爱,但执爱也在反抗。那些被吞噬的记忆碎片,那些极致的爱,正在冲击他的意识。

他看见那个红衣女子跳崖时,心里涌起的是殉情的快意。

他看见那个书生挖坟时,感觉十指的疼痛是一种赎罪的幸福。

他看见老妇人对着空碗说话时,竟觉得那种孤独的等待,是世间最深沉的爱。

不。

这不是他的感情。

这是“执爱”的感情。

是扭曲的,病态的,但也是真实存在的,强烈到足以烧穿灵魂的感情。

“给我……滚出去!”

龙凌云咬牙,催动体内的另一股力量。

执气。

暗红色的、狂暴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执气,从他丹田的另一半漩涡里涌出,顺着经脉冲向手臂。

然后,化作火焰。

不是真实的火焰,是执念的火焰。

暗红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和深黑色的执戾纠缠在一起,一红一黑,像两条恶龙,疯狂撕咬着那些青铜色的纹路。

青铜纹路开始退缩。

但退得很慢,而且每退一寸,都会从王天一身上撕下一片“东西”。

不是血肉,是更虚无的,像是“情感”“记忆”“人格”的东西。

王天一的尖叫声渐渐弱了。

她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而青铜色的纹路,在执戾和执气的双重撕咬下,终于彻底退缩,缩回了她的肩膀,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暗青色的印记。

印记的形状,正是那个“执”的古体字。

龙凌云收回手,大口喘气。

额头上、脖子上,全是冷汗。体内的两股力量在刚才的爆发后,变得更加狂暴,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看向王天一。

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脖子和脸上的青铜色纹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肩膀那个印记。而且印记的颜色在慢慢变淡,从暗青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普通的淤青色。

“天一?”他轻声唤。

王天一慢慢睁开眼。

眼神先是空洞,然后渐渐聚焦,落在他脸上。

“凌云……”她开口,声音嘶哑,“刚才……我看见了……好多东西……”

“什么?”

“好多人……在爱。”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但他们爱得好痛苦……好绝望……我感觉到他们的痛苦……就像我自己的痛苦一样……”

她伸出手,抓住龙凌云的手。

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凌云,我会变成那样吗?”她看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变成一个……只会爱,但爱得所有人都痛苦的……怪物?”

龙凌云摇头。

“不会。”他说,用另一只手擦掉她的眼泪,“我保证。”

但他的保证,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

因为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砰!”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巨响。

是吉普车的喇叭声。

三长,两短。

那是江大闯的信号。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龙凌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停了四辆车。

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两辆他没见过的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辆白色的轿车。

从车上下来十几个人。

穿什么的都有。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道袍的,有穿普通夹克的,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眼睛,在夜色里,都泛着微光。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

各种颜色的光。

红的,绿的,蓝的,金的。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而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长得斯文,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当他抬起头,看向三楼窗户的瞬间——

龙凌云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邃漩涡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然后,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龙凌云“听”见了。

一个字,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