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一面已经裂开的鼓,每敲一下都漏着风。

“我是娇娘。”

她拼命地重复着,仿佛在背诵一道能救命的咒语。

“我是娇娘……我是世昌的娇娘……”

王世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满足,像一个丈夫看着自己贤惠的妻子,像一个匠人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他收回刻刀,用那只布满了茧子和刀疤的手,轻轻抚上娇娘的脸,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

“乖。”

他将刻刀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吧,他们应该吃的差不多了,把前厅收拾干净。”

娇娘跪在地上,愣了片刻,然后像一只被解除了定身术的木偶,僵硬地爬了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踉跄着往门口走去。经过那具胸口还留着一道刀痕的木偶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木偶的脸上,正带着她曾经最熟悉的笑容。

她别过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粗布的裙裾贴在皮肤上,冰凉而沉重…

她扶着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抬起手,将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把脸上残余的泪痕擦干净。随后对着一面窗户犹疑的看了两秒,一个转身,裙裾换成了更加粗糙的麻布衣服。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又弯了起来,带着周到的笑意,那是王世昌说的,属于“娇娘”应该有的表情。

她迈开步子,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烛火通明。

裴枝枝坐在玄冥身侧,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她已经喝不下了,那碗粥从温热放到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连碰都没再碰。

她在等娇娘出来。

她不知道那间小黑屋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娇娘进去时的眼神,看见那扇门关上的瞬间,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幽光——那光里密密麻麻的木偶眼睛,像无数颗没有瞳孔的眼珠,齐齐地望向门外。

她打了冷战。

玄冥的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稳当。裴枝枝侧头看他,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大厅里的几桌客人身上,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别急。

她读懂了那个动作。

娇娘从后堂走出来的那一刻,裴枝枝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裳。

那件紧身的、勾勒出婀娜身段的裙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粗布袍子,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口倒扣的锅,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遮去了大半。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紧紧束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垂下来。

她脸上挂着笑。

和从前一样的笑。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妩媚而亲切。可裴枝枝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每一道弧度都精确得恰到好处,却独独少了一样东西。

温度。

“哎呀,各位久等了。”娇娘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又甜又软的调子,像是在糖水里泡过,“后头收拾了点东西,耽误了些工夫。大家都吃饱了吧?没吃够的给我说啊,后厨还有!”

她经过玄武服女子身边时,那女子忽然开口。

“老板娘。”

娇娘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笑容不变:“姑娘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