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刘翠儿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终于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里骤然惊醒。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冲着旁边的人问些什么:
“二嘎子,你——”
话刚吐出半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
病房门口空空荡荡,门扇半掩着,走廊里只有几声远远传来的咳嗽声,屋里哪里还有二嘎子的半点影子。
那人早就趁着她出神的时候,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刘翠儿怔怔地站在原地,视线慢慢挪到了床头那张掉漆的小木桌上。
那个用泛黄旧报纸裹得四四方方的厚纸包,就那么大喇喇、沉甸甸地撂在那儿。
看着桌上那一千块钱,刘翠儿心头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气又恼,又酸又胀。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做什么事情都是自顾自的,压根不跟别人商量。
先是莫名其妙跑到她家里相亲,因为这场破事,害得她那个眼里只有钱和脸面的亲爹生怕到手的有钱姑爷飞了,抡起顶门棍把她往死里打。
结果他自己倒好,亲眼看见那一幕以后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吐得昏天黑地,转头就跑得没了影。
后来马三带着人找上门逼债,自己那个亲爹为了区区几百块赌债,也为了攀上马三这个有钱有势的姑爷,竟然真把她这个亲闺女当成货物一样卖了出去。
而她为了病床上的娘,最后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混账东西又蹦了出来!
一声招呼不打,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开着大解放冲进下坎子,一把火把那个困了她二十多年、怎么逃都逃不出去的家烧了个精光!
等她回过神来。
马三死了。
刘长贵也回不来了。
自己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甩不掉、躲不开,只能咬着牙背到死的那些东西,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他呢?!
这个王八蛋,在把天捅了个大窟窿、把别人的人生擅自搅得天翻地覆之后,丢下一千块钱就跑了!
这算什么?!
自作主张地跑来相亲,自作主张地跑去放火,随心所欲地把她整个人生砸了个稀烂又重新掀开,然后在最后,拍拍屁股就想当个没事人一样走人?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她明明……明明还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
她想问问他那天相亲到底发了什么疯,吐成那样是不是嫌弃她;
她想问问他到底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喝着马尿开着卡车去放火;她还想问问他身上那些伤到底重不重,公安有没有找他的麻烦……
可他倒好,像个做了贼的耗子一样,把所有事情和情绪一股脑倒给她,扔下一包钱,连句囫囵话都不等她说,扭头就溜得干干净净!
这个混蛋,想就这么轻巧地拍拍屁股走人?
别想!
一股混杂着委屈、酸涩与羞恼的火气直冲刘翠儿的眼眶。
她一把将手里的湿毛巾狠狠摔进水盆里,“哗啦”溅起一片水花,连桌上那厚厚的一千块钱都顾不上拿,咬着嘴唇,提着棉袄下摆,拔腿就往门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