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没有停下脚步。

他架着大黑的那条手臂已经麻木了，像是被灌进了水泥一样沉重而僵硬，但他咬着牙没有换手。

莉奈在另一侧撑着她父亲的身体，那个中年男人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她的步子有些踉跄，膝盖时不时地弯一下又硬撑回来。

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月光拉长成三条重叠交错的暗色长条。

他们绕过了第二道土墙，穿过了一片被荒草覆盖的废弃菜地。

最终在一个被废弃的砖窑洞后面停了下来。

那个窑洞的入口被碎砖和野草半掩着，里面散发着一股被时间沤透了的、干燥而陈旧的泥土气息。

周乐把大黑的重量从自己肩膀上卸下来，让中年男人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砖墙坐下去。

他的手臂在放下大黑之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长时间受力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惯性反应。

他靠着另一面墙壁滑坐下去。

后背贴上冰凉粗糙的砖面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抽走了一根支撑用的骨架一样迅速地塌下来。

他的呼吸又粗又急，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点像是砂纸在嗓子眼摩擦的粗糙感。

他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外侧那道刀伤。

为了从那些梦境里挣脱出来，他刺了自己一刀，那一刀比他预想的深。

此刻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暗红色的湿润痕迹正在缓慢地扩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现在他的额头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然后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印。

他整个人都想要往下滑。

想要闭上眼睛，哪怕是只休息五分钟也好。

接着一道金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的位置亮起来。

那道光的颜色很柔和，沿着他的手臂外侧缓缓流淌，抵达那处正在流血的伤口时，光的色泽微微加深了一些。

那些正在往外渗的血迹在光的覆盖下停止了扩散，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新生组织的颜色淡而均匀。

疼痛在光的包裹中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撤走。

旁边的莉奈眼睛瞪圆了。

她的嘴微微张开，目光在那道金白色的光和周乐的胳膊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光线角度造成的幻觉。

很快那道金白色的光从周乐身上收了回去，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温和地缩回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它又折返了。

这一次分出一道更细的光流，朝着靠坐在砖墙上的大黑飘过去，轻柔地笼罩了他的上半身。

大黑的身体在那道光的包裹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眉头先是皱紧了，然后又舒展开来。

没过多久他睁开了眼睛。

"……莉奈？”

大黑干裂的手指先是悬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莉奈的肩头，轻轻攥住了她肩膀上那层薄薄的衣料。

"爸！你醒了！"莉奈的声音里有一层明显的颤抖。

她往前探了探身体，双手握住了大黑那只攥着她肩膀的手。

"你吓死我了……你昏过去好久……我差点以为……"

大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费了一点力气才能让它越过自己的胸口，落在了莉奈的头顶上，手掌覆着她的发顶，没有用力的那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莉奈的肩膀，落在了靠在对面的周乐身上。

他看了周乐一眼，然后大黑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女儿脸上。

父女俩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们的对话开始时断断续续的，像是两个人都还在整理自己被扯散了的呼吸节奏。

莉奈小声说了"他们把你绑在十字架上说要烧你"，大黑嗯了一声，问"你怎么没跑"，莉奈说"我跑了一段，被追上了"。

大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哑："对不起。"莉奈抿了一下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