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暖的那几天,雪化得很快。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墙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封地东面的坡地上,雪退得比别处早。化雪的那几天,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泛着股润润的土腥气。等风多吹几天,那层潮气就收了,地皮干了,太阳一照,暖烘烘地腾起一层薄雾。旺久蹲在那块坡地上,用手抠了一把土,土是散的,不黏手,颜色比冬天深了一层。他捻了捻指尖上的土,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走到田埂尽头,蹲下来,把一块松动的石头搬起来,放到边上,又把被雪水冲出来的细沟填平,按实了。
小达娃穿着一双旧靴子跟在后面。她蹲在父亲刚才抠过土的地方,也用手去抠了一把,学着父亲的样子捻了捻。土是凉的,散散的,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土,又追上父亲。
刘英把石室里的厚毡子收起来了。她把毡子叠好,放在柜子顶上,又拿了几块薄一些的出来铺上。她用手按了按铺好的毡面,想了想,又加了一层上去。小刘琦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一捆干柴。他把柴放在屋檐下,走进屋来,看了那几层毡子一眼。
“垫这么厚?”
“薄了凉。”
他没再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毡面。是厚的,按下去有弹性。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手放在火上方烤了烤。
“多吉叔那边,毡子够不够?”他问。
“够。上次送过去两张,够用了。”
水开了,她泡了茶,把碗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端着碗,看窗外。土林的轮廓比冬天清晰了,山脊上那些被雪压弯的灌木,有些已经直起来了。院子里还积着几处残雪,正一点一点地缩小,边缘渗出湿漉漉的黑泥。他看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
“我去地里看看。”
他走出门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用手去摸土。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穿过一冬的旧袍子照出一层暖绒绒的光。
小达娃也跑到田埂上了。她蹲在小刘琦旁边,学他的样子用手摸地。地皮已经干了,摸上去温温的。
“刘琦叔,能种了吗?”
“快了。再晒几天。”
“能种的时候,你叫我。”
“叫你干什么?”
“我看你种。”
小刘琦没接话,站起来,往地那头走了几步。小达娃就跟在他后头,走几步,停下来,看看他,又跟几步。
多吉叔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他把矮凳挪到门外的墙根下,坐下来,眯着眼,把脸朝着太阳。袍子是那件补过的,领口已经磨得发软了。他就那样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土林和天空相接的那条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发皱,血管一条条鼓着,青青的,像盘错的细根须。他慢慢地转了转手腕,又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然后放下了。风吹过来,暖的,带着雪化后泥土的味道。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窝里。他坐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身下斜到了另一边,才慢慢睁开眼睛,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又坐了一会儿,才拄着门框站起来,把那把矮凳提回铺子里,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