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的里雅斯特的海是蓝色的。但蓝不是它的颜色。蓝是它的沉默。

莱奥的沉默,也是蓝色的。”

炮台,傍晚。

莱奥站在围墙上,手里握着那枚海鸥胸针。海鸥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走了?”施密特走过来。

“走了。”

“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

“走去哪?”

“维也纳。你不是刚培训完吗?可以在维也纳找个差事。”

“不想找。炮台挺好的。”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死脑筋。”

“不是死脑筋。是这里有人在等我。”

“谁?”

“保罗。雅各布。马蒂奇。你。”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那你继续等。我陪你。”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光。

远处,一艘军舰鸣笛,声音在风中飘散,像一声叹息。

雅各布在厨房里做饭。今天的晚饭是番茄酱意大利面——保罗点的,他说马尔科做的意大利面最好吃,但雅各布做的也还行。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走了。”保罗站在厨房门口。

“我知道。”

“您难过吗?”

“不难过。她会再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答应过保罗。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您答应过我的事,也没有反悔。”

“什么事?”

“您说过,要看着我长大。”

雅各布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保罗的眼睛。

“我不会反悔。我说话算话。”

保罗伸出手,抱了抱雅各布的脖子。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保罗第一次主动抱他。

雅各布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保罗。

“科恩先生,您身上有油烟味。”保罗说。

“做饭的人,都有油烟味。”

“我喜欢这个味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个味道,像家。”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抱着保罗,抱了很久。

锅里的意大利面煮过了头,有些坨了。

但没有人抱怨。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回到维也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门,走进客厅,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伊洛娜收”。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伊洛娜·拉科齐小姐:

您的文章《一半的人》将在下周刊出。请做好准备。

——韦伯”

她读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那篇关于童工的报道还锁在抽屉里。她一直没有发,不是不敢,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现在就是。

她打开抽屉,把那篇稿子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好,有些地方太煽情,有些地方不够尖锐。

但她决定不改了。

改了太多次,就失去了最初的那种愤怒。

而愤怒,是她最锋利的笔。

她把稿子装进信封,写上“韦伯主编收”,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她会亲手交给他。

不管他发不发,她都要试一试。

的里雅斯特,深夜。

莱奥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海鸥胸针。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颗蓝宝石照得发亮。

他想起伊洛娜说的话——“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必须等我的理由。”

他不需要理由。他本来就会等。

但他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把胸针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架飞机上,飞得很高很高。保罗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方向盘。雅各布坐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施密特和马蒂奇坐在最后面,两个人正在下棋。

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他往下看,看见伊洛娜站在炮台的围墙上,朝他挥手。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