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3月,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在的里雅斯特待了五天。

第一天,莱奥带她参观了炮台。她看了那六门生锈的大炮,看了马蒂奇用一只手擦炮管的绝活,看了施密特从仓库“借”来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物资。她还看了保罗的书桌——桌上摊着《飞行的原理》《电学初步》《机械原理入门》,还有那个用铜线和磁铁做成的电动机。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书?”她问保罗。

“嗯。除了吃饭、睡觉、擦炮。”

“不出去玩?”

“海就是玩的地方。站在围墙上,看海,就是玩。”

伊洛娜摸了摸他的头。“你比很多大人都懂事。”

“因为大人不懂事的时候,不用挨骂。我不懂事,科恩先生会叹气。他叹气比骂人还难受。”

伊洛娜笑了。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雅各布,他正低着头擦杯子,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伊洛娜跟马蒂奇学了一句克罗地亚语——“Volim te”,意思是“我爱你”。她问马蒂奇,这句话对谁说最合适。马蒂奇说,对谁说都行,但最好是对那个不会说话的人说。

“他不会说话,但听得懂。”马蒂奇吐出一口烟,“他什么都听得懂。只是不说。”

伊洛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三天,施密特带她去港口看渔船。他们走在码头上,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味。施密特指着一艘挂着意大利国旗的渔船说:“那艘船,上个月被意大利海军拦过。他们说,这一带是意大利领海。”

“这里是奥地利。”伊洛娜说。

“意大利人不这么认为。”

“帝国不管吗?”

“帝国管不过来。”施密特摇了摇头,“帝国要管的事太多。这里闹一下,那里闹一下,到处都在闹。闹到最后,什么都不管了。”

伊洛娜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四天,伊洛娜和保罗坐在围墙上,一起看日落。太阳慢慢地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色。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伊洛娜姐姐,”保罗忽然说,“您喜欢莱奥叔叔吗?”

伊洛娜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您看他的眼神,跟科恩先生看我的眼神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在,我就安心’的眼神。”

伊洛娜沉默了。她看着海面上的最后一抹余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躲藏的、既害羞又踏实的感觉。

“保罗,”她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男人。”

“为什么?”

“因为你懂得看人。懂得看人的人,懂得爱人。”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电动机。“伊洛娜姐姐,我以后会造一架飞机,带您和科恩先生、莱奥叔叔、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一起飞上天。”

“一架飞机坐得下这么多人吗?”

“那就造大一点的。造两架。三架。造一个机队。”

伊洛娜笑了。“好。我等着坐你的飞机。”

第五天,伊洛娜要走了。

莱奥送她到火车站。他们站在月台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莱奥问。

“不知道。也许夏天。”

“夏天很久。”

“你不是会等吗?”

“会。”

伊洛娜看着他,伸出手,把外套上的那枚海鸥胸针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给你。你帮我保管。下次我来,你再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必须等我的理由。”

莱奥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伊洛娜,”他说,“我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我会等。”

“我知道。”

火车鸣笛了。伊洛娜提起包,走上火车。她找到座位,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莱奥。

火车缓缓开动。

莱奥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看着她离开。

伊洛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某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滚烫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