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3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三月,春天终于来了。
维也纳的雪化了,多瑙河的冰层裂开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街上的人不再缩着脖子走路,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蓝灰色的天空,然后继续低头赶路。但这一次,他们赶路的方向不再是工厂和车间——而是公园和咖啡馆。天气好的时候,人们愿意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晒晒太阳。
伊洛娜在三月三日收到了保罗的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
“伊洛娜姐姐:
春天来了吗?你说过春天来看我们。三月是春天。你什么时候来?
我做了新的电动机,螺旋桨转得很快。莱奥叔叔说,再改进一下,也许能产生真正的推力。
我等你。
保罗”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去找韦伯请假。
“我要去一趟的里雅斯特。”她说。
“几天?”
“一周。”
“干什么?”
“看朋友。”
韦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是去看那个军官?”
伊洛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每次提到‘的里雅斯特’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朋友的那种亮。”
伊洛娜低下头。“好吧。是去看他。”
韦伯笑了。“去吧。一周。回来写一篇关于的里雅斯特的报道。港口、海军、风土人情。别只写那个军官。”
“我不会。”
“你会。你是记者。记者什么都会写。”
伊洛娜笑了。“谢谢您。”
出发的前一天,伊洛娜去了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宫殿。
不是他邀请她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她想告诉他,她要去见莱奥了。不是炫耀,不是告别,只是觉得应该说一声。
卡尔在书房里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伊洛娜,放下书,站起来。
“你要去见他?”卡尔问。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伊洛娜摸了摸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写着‘我要去见他了’。”
伊洛娜低下头。“卡尔,我……”
“不用解释。”卡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我说过,你喜欢他。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喜欢一个人,不是罪。”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安静的、理解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卡尔,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好人没好报。”
“谁说的?”
“我说的。但没关系。好人不图报。”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卡尔。”
“不客气。去吧。他在等你。”
伊洛娜转身走了。卡尔站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
书页上的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月五日,伊洛娜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一次,她没有带皮箱,只带了一个小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两支铅笔,还有一本给保罗的书——《机械原理入门》,她在旧书店淘到的,只花了十个克洛伊茨。
火车开出维也纳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偶尔有一片树林,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像一幅快速翻动的画。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贝尔塔要她写的“报道”。不是关于的里雅斯特的,而是关于这次旅行的。她写道:
“火车从维也纳出发,一路向南。田野、村庄、树林、河流。帝国的版图在窗外展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肯说话的老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感觉得到,他有很多话想说。”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
火车正在经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流,河水清澈见底。河岸边有几个孩子在钓鱼,其中一个举着鱼竿,朝火车挥手。
伊洛娜也朝他挥了挥手。
孩子看不见她。但她觉得,他感觉得到。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三月六日收到了伊洛娜的电报。只有一行字:
“周六下午到。来接我。伊洛娜。”
他把电报读了三遍,然后去找施密特。
“她周六来。”
“谁?”
“伊洛娜。”
施密特笑了。“你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