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看着她,笑了。“你找到了?”

“也许。”

的里雅斯特,炮台。

保罗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醒了。不是被钟声吵醒的——炮台离教堂很远,听不到钟声。他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

梦里,他坐在一架飞机上,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下面的海变成了一小块蓝色的布。飞机没有翅膀,只有一个圆形的、巨大的螺旋桨,像一朵倒着长的花。他往下看,看见雅各布站在炮台的围墙上,朝他挥手。他想喊“科恩先生”,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窗外有月光,银白色的,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飞行的原理》上。

他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书。月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图纸和公式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东西——不是飞机,而是一个圆形的、带翅膀的、像鸟又不是鸟的东西。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总有一天。”

然后他合上书,回到床上,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莱奥在凌晨两点走出营房,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

海很平静。月光把海面染成了银白色,像一大块铺开的丝绸。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睛的巨人。

他拿出纸和笔,借着月光,开始写信。不是写给伊洛娜的——写给她的信要等天亮再写,字要写得工整一些。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

“莱奥:

你今年二十二岁。在炮台待了快四年了。海看了四年,炮擦了四年,信写了四年。四年里,你学会了克罗地亚语,修好了一门炮,交了两个朋友,领养了一个孩子(不是你的,但也是你的)。

你还学会了等。

等信,等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你怕吗?怕。但怕也没用。

那就继续等。

等到了,就是赚了。

等不到,也没亏。”

他写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对着海面说:“新年快乐,伊洛娜。”

海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她听到了。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卡尔在凌晨三点离开了。他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

“晚安。”卡尔站在门口。

“早安。”

“对,早安。”

他转身下了楼。伊洛娜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关上门。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在贝尔塔的回忆录的最后一张稿纸上,她写下最后一段话:

“贝尔塔·冯·苏特纳,1835-1875。记者,主编,一个女人。她的一生很短,但她写的字很长。长到可以跨越时间,长到可以让没见过她的人,也记得她。”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亮了。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快要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写。

写到手断,写到笔秃,写到没有人愿意读。

她还是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