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马蒂奇说,“我服役满二十一年了。可以退休了。”

“你想退吗?”

“想。但退了不知道去哪。”

“回克罗地亚。”

“克罗地亚……”马蒂奇看着海面,“我已经二十一年没回去了。那里的人,还认识我吗?”

“认识。你是马蒂奇。你只有一只手。”

马蒂奇笑了。“对。一只手。他们不会忘记的。”

他们站在围墙上,喝着rakija,看着海面上的波涛。

“军士长,”莱奥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擦炮、说克罗地亚语、看天气。谢谢你没让我变成一个只会写报告的军官。”

马蒂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本来就不是。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疯子。”

“也许吧。”

“疯子好。疯子不会麻木。”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他们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远处的港口,一艘军舰正在鸣笛,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呼喊。

同一天,布达佩斯。

伊洛娜没有回布达佩斯过年。她在维也纳,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前摊着一堆稿纸。

她在写贝尔塔的回忆录的补完部分。她写了贝尔塔的童年,写了贝尔塔如何自学成为一名记者,写了贝尔塔第一次发表文章时的激动,写了贝尔塔被骂“不知羞耻”时的沉默,写了贝尔塔咳血时依然坚持工作的固执。

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写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下来,看着纸上那半句话——“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是……”

她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没有看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但我看到了你的开始。这就够了。”

她放下笔,把稿纸摞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夜空说:“贝尔塔,新年快乐。”

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贝尔塔听到了。

雅各布的咖啡馆里,钟敲了十二下。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费伦茨被钟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十二点。”

“新年了?”

“新年了。”

费伦茨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不喝?”

“不喝。”

“新年也不喝?”

“不喝。”

费伦茨摇了摇头,自己喝了一杯。然后他又倒了一杯,放在柜台上。“这杯给保罗。等他长大了喝。”

雅各布看着那杯酒,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外面的雪。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街上没有人。没有马车,没有行人,没有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费伦茨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坐回角落的椅子上,继续打盹。

炉火还在烧。

杯子还在擦。

生活还在继续。

1875年过去了。

这一年,维也纳股市崩盘后的余波还在,失业的人还在饿肚子,皇帝还在美泉宫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这一年,贝尔塔·冯·苏特纳死了,朱莉娅·拉科齐也死了。这一年,莱奥在的里雅斯特学会了克罗地亚语,伊洛娜在维也纳学会了用笔战斗,雅各布在咖啡馆里学会了等一个孩子长大。

这一年,帝国没有倒。但裂缝更深了。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每个人都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要走下去。

雪会停的。

春天会来的。

虽然没有人知道,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