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

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他在信中说,他的书《捷克问题》已经出版了,但被警察没收了大部分。他正在准备第二版,这次要在国外印刷,偷偷运回国内。

“伊洛娜,”他写道,“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在维也纳找一个印刷厂?要那种不怕事的。”

伊洛娜想了想,拿着信去找雅各布。

“你认识印刷厂的人吗?”她问。

雅各布看了信,沉默了几秒钟。“认识一个。在第七区,一个波兰人开的。他不怕事,因为他本身就是事。”

“他能印吗?”

“能。但你要想清楚。印这种书,被抓到是要坐牢的。”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

“比如,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伊洛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我一直很谨慎。只是你没发现。”

“那你帮不帮?”

雅各布叹了口气。“帮。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要亲自去。让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去。”

伊洛娜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雅各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

“去找这个人。说‘雅各布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伊洛娜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你,雅各布。”

“不客气。”

“你为什么帮我?”

雅各布想了想。“因为,如果马萨里克的书能让一个人学会思考,那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来我的咖啡馆喝咖啡。”

“就这个?”

“这个就够了。”

伊洛娜笑了。“你真是个怪人。”

“我只是个开咖啡馆的。”

四月二十日,的里雅斯特。

莱奥站在炮台上,看着海面上的军舰。

不是奥地利的军舰,是意大利的。三艘意大利巡洋舰从威尼斯方向驶来,在距离的里雅斯特港大约十海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进港,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停着,像三只蹲在海面上的灰色的猫。

“他们在干什么?”莱奥问马蒂奇。

“示威。”马蒂奇吐出一口烟,“意大利人一直想要的里雅斯特。他们觉得这里是意大利的,不是奥地利的。”

“会打吗?”

“不会。打起来他们吃亏。我们的炮虽然旧,但岸炮比舰炮打得远。”

“那他们为什么来?”

“提醒我们。提醒我们,他们还在。”

莱奥看着那三艘灰色的军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是害怕战争,而是觉得,这个帝国像一棵被虫蛀空的大树,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烂了。意大利人看到了,所以在旁边等着。等着树倒,然后冲过来抢树枝。

“军士长,”他说,“帝国会失去的里雅斯特吗?”

马蒂奇沉默了很久。“也许。但不会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您怎么知道?”

“因为帝国虽然烂,但还没烂到那个地步。”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三艘军舰在波浪中轻轻摇晃。

他想写信告诉伊洛娜。

但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我看到了意大利军舰”?她会担心。

写“我没事”?那是谎话。

他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海今天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继续擦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