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娜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很蓝。

贝尔塔喜欢蓝色。她说,蓝色是唯一不会说谎的颜色。

同一天,维也纳,雅各布的咖啡馆。

雅各布从报纸上看到了贝尔塔去世的消息。报纸上只有一小段,在第三版的角落里:“著名女记者贝尔塔·冯·苏特纳昨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岁。”没有照片,没有讣告,没有评论。

他放下报纸,对费伦茨说:“今天提前关门。”

“为什么?”

“我要去参加一个葬礼。”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但伊洛娜认识。”

费伦茨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雅各布换上黑色的外套,走出咖啡馆。他走到墓地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只有伊洛娜一个人站在墓碑前。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你怎么来了?”伊洛娜问。

“来看看你。”

“我没事。”

“我知道。但看看总没错。”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字。

“雅各布,”她说,“你怕死吗?”

“怕。”

“那你怎么面对?”

“不想。”

“不想就不怕了?”

“不想就忘了。忘了就等于没发生。”

伊洛娜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个哲学家。”

“我只是个开咖啡馆的。”

他们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雅各布,”伊洛娜说,“你相信有来生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来生,这辈子就不重要了。”

伊洛娜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省时间。”

“省时间干什么?”

“省下来做有用的事。”

“什么是有用的事?”

雅各布想了想。“比如,煮一杯好喝的咖啡。”

伊洛娜笑了。她的笑声在墓地里回荡,像一个不速之客。

“走吧,”她说,“我请你喝咖啡。”

“我的咖啡不好喝。”

“我知道。但我想喝。”

他们走出墓地,向雅各布的咖啡馆走去。

阳光很好。

贝尔塔会喜欢的。

四月,伊洛娜回到了报社。

贝尔塔的办公桌还空着,没有人坐。前台胖女人说,报社正在考虑请一个新的主编,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伊洛娜坐在自己的小办公桌前,打开贝尔塔的抽屉,里面有一叠稿纸——是那本未完成的回忆录。

她拿起稿纸,开始读。

贝尔塔的字很小,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但她写得很真诚,没有修饰,没有隐瞒。她写自己怎么从一个乡下女孩变成记者,怎么写第一篇报道,怎么被骂,怎么被封,怎么在四十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得了绝症。

回忆录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

“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是……”

没有写完。

伊洛娜看着那半句话,想了很久。

最遗憾的事是什么?是没有结婚?是没有孩子?是没有写出改变世界的报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让贝尔塔的遗憾变成自己的遗憾。

她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最遗憾的事是,没有看到你长大。”

然后她把这叠稿纸锁进自己的抽屉里。

她会补完它。

不是为了出版,是为了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