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去找马蒂奇。

“军士长,你说过,你在这待了二十年。”

“对。”

“你有没有后悔过?”

马蒂奇想了想。“后悔过。但后悔没用。”

“那什么有用?”

“往前走。”

莱奥看着海面。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很大,白色的泡沫在浪尖上翻滚,像一群奔跑的羊。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去维也纳。”

“去看那个姑娘?”

“去看她。顺便看一个病人。”

马蒂奇看了他一眼。“你请假上瘾了?”

“也许。”

“去吧。”马蒂奇掏出烟斗,“炮台有我。”

“谢谢。”

莱奥回到营房,写了一封信给伊洛娜:

“伊洛娜:

我下周去维也纳。不是专程看你,是看贝尔塔。但也会看你。

你不是一个人。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次,他没有带军装。他穿了一件便装——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靴子,没有勋章,没有军衔。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是军人。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去看一个普通人。

火车是十二月二十日早上出发的,到维也纳要十个小时。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被白雪覆盖,心里想着伊洛娜的脸。

他想起她在渔市看鱼的样子,想起她在炮台看日出的样子,想起她在布达佩斯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的样子。

每一次,她都是站着的。不倒下,不后退,不回头。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说“以后”的人。

也许“以后”就是现在。

火车在傍晚抵达维也纳。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莱奥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马车,去了雅各布的咖啡馆。

他推开门的时候,雅各布正在擦杯子。

“莱奥?”雅各布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一个人。”

“谁?”

“贝尔塔·冯·苏特纳。”

雅各布放下杯子。“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伊洛娜认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会为别人做事了。”

莱奥想了想。“也许不是变了。是醒了。”

“醒了好。醒了就不会再睡。”

雅各布给他煮了一杯咖啡——这次不是黑咖啡,而是加了奶和糖的。

“喝吧。不苦。”

莱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果然不苦。

“你终于会煮好喝的咖啡了。”他说。

“不是我会煮。是我想煮。”雅各布看着他,“为你煮的。”

莱奥放下杯子,看着雅各布的眼睛。

“谢谢你,雅各布。”

“不客气。”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炉火烧得很旺。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盖成了白色。

但咖啡馆里是暖的。

不只是炉火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