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娜在第三天下午离开了的里雅斯特。

莱奥送她到火车站。他们站在月台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莱奥问。

“不知道。也许秋天。”

“秋天很久。”

“你不是会等吗?”

“会。”

伊洛娜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莱奥,”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海。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莱奥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了三秒钟,然后松开。

火车鸣笛了。

伊洛娜提起皮箱,走上火车。她找到座位,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莱奥。

火车缓缓开动。

莱奥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看着她离开。

伊洛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某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滚烫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的里雅斯特的海是蓝色的。但蓝不是它的颜色。蓝是它的沉默。”

同一天,维也纳。

雅各布·科恩在咖啡馆里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保罗。

不是他来看保罗,而是保罗来看他。

修女带着保罗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雅各布正在擦杯子。他抬起头,看见保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抱着那本地理图册,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兴奋的表情。

“科恩先生,”修女说,“保罗说他想见您。我本来不同意,但他一直求我。我只好带他来了。”

雅各布放下杯子,蹲下来,看着保罗。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您的咖啡馆。”保罗说。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不好看。但很暖和。”

雅各布笑了。他站起来,对修女说:“让他待一个小时。我送他回去。”

修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一个小时后我在门口等。”

她走了。雅各布带着保罗坐到角落的桌子旁,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你喝牛奶,我喝咖啡。”

保罗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四处看——看柜台、看架子上的杯子、看墙上那幅发黄的版画、看角落里正在下棋的两个老头。

“这里跟孤儿院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不说话。”

雅各布看了一眼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他们确实不说话——下棋不需要说话。

“他们不是不说话,”雅各布说,“他们是用棋说话。”

保罗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继续喝牛奶,继续四处看。

“科恩先生,”他忽然说,“您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

“不孤单吗?”

雅各布愣了一下。“有时候孤单。”

“那您为什么不找一个伴?”

“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雅各布想了想,“我太忙了。”

保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等我长大了,”他说,“我来陪您。”

雅各布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保罗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没有玩笑,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朴素的、认真的承诺。

“好,”雅各布说,“我等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

牛奶是热的。咖啡是苦的。

但那一刻,雅各布觉得什么东西是甜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比咖啡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