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了!”他看见伊洛娜,立刻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坐坐坐!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茶。茶叶是去年的,但还没发霉。”

“不用招待,”伊洛娜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算账的。”

“算账的人也很重要。没有你,炮弹就会发霉。”

施密特笑了。“你说话真好听。比莱奥好听一万倍。”

“莱奥说话也很好听。”

“他说什么了?”

“他说海很好看。”

施密特哈哈大笑。“就这?海很好看?他看了快一年了,就憋出这四个字?”

“四个字够了。”伊洛娜说。

施密特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但你们放在一起,我居然觉得挺配的。”

“为什么?”伊洛娜问。

“因为你们都不说废话。不说废话的人,在一起不累。”

伊洛娜想了想,觉得施密特说得对。

她跟莱奥在一起,确实不累。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不需要担心说错话。他就像一面干净的镜子,你是什么样,照出来就是什么样。

“施密特,”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继续算账。算到退伍,然后回家种地。”

“你家有地吗?”

“没有。但可以买。”

“拿什么买?”

“拿退伍金。帝国虽然穷,但退伍金还是会给的。”

“如果帝国倒了呢?”

施密特愣了一下。“帝国会倒吗?”

“你觉得呢?”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也许吧。但倒了也没关系。我去哪儿都能种地。”

伊洛娜笑了。“你也是个简单的人。”

“简单的人活得久。”施密特看了莱奥一眼,“这话是马蒂奇说的。”

莱奥点了点头。“马蒂奇说过。”

“马蒂奇是谁?”伊洛娜问。

“我们的军士长。只有一只手。擦炮比我快。”

“你提过他好几次了。我想见见他。”

“明天早上。他值夜班,早上七点交班。”

“好。”

第三天早上,伊洛娜见到了马蒂奇。

军士长比她想的高,也比她想的瘦。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痕,但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痕不是狰狞的,而是像一条弯曲的河流,给那张粗糙的脸添了几分生动。

“你就是伊洛娜?”马蒂奇用带着口音的德语说,“莱奥经常提起你。”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个‘不会假笑的女人’。”

“又是这个词。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个词?”

“因为他不会形容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伊洛娜笑了。“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蒂奇打量了她一下。“你是个不怕事的人。”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怕事的人,眼睛是躲闪的。你不躲。”

伊洛娜忽然觉得,这个只有一只手的克罗地亚老兵,比很多她认识的贵族更懂人。

“马蒂奇军士长,”她说,“您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不想走吗?”

“想。但走了不知道去哪。”

“您不是说回克罗地亚种地吗?”

马蒂奇笑了。“那是开玩笑。我不会种地。我只会擦炮。”

“那就继续擦。”

“擦到什么时候?”

“擦到擦不动为止。”

马蒂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说话像男人。”

“谢谢。”

“不是夸你。是说实话。女人说话像男人,在帝国里会吃亏。”

“我不怕吃亏。”

马蒂奇点了点头。“莱奥说得对。你是个不会假笑的人。”

伊洛娜笑了。“您也只会这一个词。”

马蒂奇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在炮台的围墙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炮管上的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