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尤其在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国库财银的这一块。

郭年写的这份西南改革,虽然目前是不动用国库一分钱,还能自给自足。

但他是何等精明之人?

他一眼就看穿了——如果日后这项改革真在全国推行,那巨大的军饷和抚恤开支,国库肯定还是要出血的!

但是!但是——!

花的钱却远远没他最初想象的那么多!

为什么?

因为郭年在方案里,巧妙地设置了一个“以战养战”的财政闭环——

通过收缩、剥夺勋贵武将们这些年非法侵占的军田,以及他们私下压榨军户截留的黑钱,来填补改革的成本!

换句话说。

郭年这是在逼着那些骄兵悍将,把吃进去的兵血,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用勋贵的肉,去补国库的亏空,去养大明的新军!

“这小子……”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极其复杂。

“他难道就不知道,他这么做,等于是把满朝的武将、甚至是跟着咱打天下的那些老兄弟,全都得罪死了吗?”

这是掘人祖坟、断人财路的生死大仇啊!

朱标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道:

“父皇,郭年自然知道。”

“但他对儿臣说——为了大明百姓,为了百万军户。”

“他说——值得!”

值得!

这两字让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震。

浑浊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动容。

其实。

作为开国之君。

朱元璋比谁都清楚大明军队的弊病。

历史上,大多数开国勋贵,在王朝稳定之后,都会迅速腐化,成为吸食国家的沉重负担。

只不过,大明刚建国二十年,利益分赃的盘子还够大,这种矛盾并未显得那么不可调和。

他也知道自己当初为了拉拢人心,给那些老伙计们以及他们的后代放的权太大了,对他们压榨底层军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心里,其实早就想收缩权力了!

尤其是那些曾经赐出去的免死金牌,简直成了他现在最头疼的刺!

但他一直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收回!

他甚至想过“杯酒释兵权”!

而如今。

郭年却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他主动扛下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千古恶名!

他用自己的命做赌注,替皇权去挡那些骄兵悍将的憎恨与愤怒!

说实话,朱元璋心里,非常乐意的!

但他不爽的是——

郭年明明知道这是死局,会得罪所有武将,但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做了。

这显得他这个当皇帝的,为了顾忌老兄弟的情面而迟迟不肯动手,反而有些小人、有些伪善了!

在郭年这个孤臣面前。

他这个开国大帝的光芒都被压得亮不起来了!

“哼!狂臣!”

朱元璋心里冷哼了一声,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爱,有恨,有敬,也有……妒!

但他终究是一代雄主。

“标儿。”

朱元璋突然目光如炬地看着朱标。

“既然这摊子已经铺开了,那具体的细则,咱就不管了。”

“这件事,交由你来全权主导!”

“啊?”朱标满脸讶异地望着朱元璋,“父皇!此是事关国家安危的大策,牵涉到满朝武将的利益。您不管了,让儿臣……”

“怎么?”

朱元璋眼神一厉,直接打断了朱标:“你,还没做好当皇帝的准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