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三只小鸟同时动了一下。

雏鸟探出头来,金瞳望着海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幼鸟也探出头来,浅金色的瞳仁映着暮色。

那只最小的没有探出头来,可孔宣感觉到它正贴着他的胸口,安静地转了个向,面朝着海。

海水漫上来,又退去。

他将那两粒石子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里,让海水漫过指缝。

海水退去时,掌心里的两粒石子,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灰白的那粒,光色柔和如月。

黝黑的那粒,光色沉静如夜。

两粒石子在他掌心并排放着,光色交叠,像黄昏与夜幕相遇时那一线。

海浪第三次涌上来时,他将两粒石子放回袖中。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海,沿着沙岸向北走。

沙岸在脚下延伸,灰白色的沙在暮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孔宣走得沉稳而从容。

身后是海。

身前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走着,一步接一步。

沙岸在脚下延伸。

孔宣走着,海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双看不见的手。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沙岸渐渐收窄,汇入一条黄土路。

路不宽,可路面被踩得极实。

像是有人走过很多遍。

孔宣在路口站定,回头望了一眼。

海还在,暮色将海面染成深灰。

浪声远远地传来,像一声声低沉的呼吸。

他转回头,走上黄土路。

路两侧的野草渐渐茂密起来。

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怀中的三只小鸟都已经安静了,呼吸平稳地贴在他胸口。

走了一程,前方路边出现一块石碑。

碑不高,齐膝。

碑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可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此去昆仑,三千七百里。"

孔宣看着那行字,没有停步。

他继续走着。

三千七百里,以他如今的脚程。

不过数日。

可他走得不急。

每一步都落得稳,像在丈量什么。

夜色完全降下来时,他走到一处山坳。

山坳避风,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干草。

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脚,故意留下的。

他在山坳中坐下,背靠土壁,将三只小鸟从怀中取出。

放在膝前。

雏鸟抖了抖羽毛,在干草上踱了两步,找了一处凹槽卧了下来。

幼鸟挨着它卧下。

最小的那只站在原处,灰蓝色的瞳仁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它望着孔宣。

然后低下头,用喙尖碰了碰他的指腹。

那一碰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孔宣没有缩手。

他只是看着它。

灰蓝色的瞳仁微微转动,像夜空中一片刚浮出的云影。

然后它收回头,挨着雏鸟卧了下来。

三只小鸟挤在一起,羽翼相叠,呼吸渐渐平缓。

孔宣靠着土壁,闭目调息。

识海中,内核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光芒之中,那粒种子已经融入了内核之中,不再独立存在。

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

可他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还在。

温温的,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糖,终于化开了,余味还在舌根。

他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继续走。

路在山间蜿蜒,时上时下。

日头升到头顶时,前方出现一座镇子。

镇不大,百来户人家。

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捧着粗瓷碗,正在聊天。

孔宣从镇口走过。

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目光在他胸口那处微微隆起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碗,朝孔宣招了招手。

"年轻人,歇歇脚。"

孔宣停步。

老人拍了拍身旁的石墩:"坐。"

孔宣坐下了。

老人给他倒了一碗水,水色微黄,像是泡过什么草药。

"你从西边来?"

孔宣接过碗:"是。"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望向远处。

"西边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

"你是这二十年里,头一个从那边走过来的人。"

孔宣没有接话。

他将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回石墩上。

老人看着那只空碗,忽然开口:"你带着的,不像是寻常的鸟。"

孔宣的手微微一顿。

老人摆了摆手:"别紧张。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东西不算少。"

"你胸口那几只,气息不一样。像是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