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框。

没有变化。

脚下的触感没有变,风没有变,前方的景象没有变。

可他感觉到,怀中的两枚卵同时轻轻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框的里侧,被触发了。

雏鸟和幼鸟同时探出脑袋,四只金瞳齐刷刷地望向门框的方向。

门框依旧空荡荡的。

可门框内侧那行字的最后两个字,"回头",正在缓缓变淡。

像是被风一点点吹走的细沙。

孔宣转过身。

他面对着来时的方向,背对着门框。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荒原上的夜色铺展开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在星光下变得模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

荒原在他脚下延伸,硬而干。

夜风从身后吹来,穿过那道门框,拂过他的后背。

他走着,没有回头。

孔宣走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停住了。

不是走不动了。

是他怀中的两枚卵,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搏动。

像两扇门同时关上。

孔宣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他身侧吹过,卷起荒原上的细沙,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

他低头。

隔着衣袍,他感觉到那两枚卵正在发烫。

不是缓慢升温,是骤然变热。

像两块被投入火中的石头。

他盘膝坐下。

将两枚卵从怀中取出,放在膝前的沙地上。

晨光落在卵壳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最左边那枚,壳面上的云纹正在缓缓流动。

像冰面下的水,被什么力量搅动。

中间那枚,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中透出的金光,正在变亮。

越来越亮。

亮到那光从缝隙中溢出来,漫过卵壳的表面,淌到沙地上。

孔宣没有碰它们。

他只是看着。

雏鸟从他怀中跳出来,落在他的膝侧。

金瞳盯着那两枚卵,翅膀微微张开,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跃出的姿态。

幼鸟也从衣襟中探出头来,金瞳半睁半合。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待。

光线越来越亮。

沙地上,那金光已经蔓延开来,以两枚卵为圆心,向外铺展成一个圆。

孔宣能感觉到那光中蕴含的温度。

温的,不烫。

可那温暖中,带着一种力量。

沉重,缓慢。

像一股正在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底流。

最左边那枚卵的壳面上,一道裂纹从云纹正中央笔直地绽开。

金线顺着那道裂纹蔓延,像河水流进干涸的河道。

然后,裂纹的末端忽然一折,拐向右侧,与中间那枚卵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两道光在沙面上相遇。

那一瞬间,荒原上所有的风都停了。

孔宣听见一声响。

极轻的,像一枚贝壳被从沙中拔出时发出的声响。

中间那枚卵的壳面,裂开了。

完整的裂口,从壳顶笔直地到底部。

壳壁一分为二。

不像是破,更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光从中涌出。

那光不是金色,是另一种颜色。

比金更淡,比银更暖。

像黄昏最后一刻的天光,凝成了一道涓涓的细流。

光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片极薄的羽,正在缓缓展开。

孔宣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光,看着光中那枚小小的轮廓。

模糊,朦胧。

没有形状,没有棱角,却沿着光流的走向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然后那道光轻轻一收,像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退回了壳壁之间。

沙面上的金光也随之褪去。

像潮水退向海的深处。

一切恢复平静,只剩两枚裂开的卵,和一枚安静的、光晕流转的轮廓。

那轮廓正蜷在碎壳之间,羽毛从黯淡渐渐转亮。

翅尖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纹,像一笔收尾的墨痕。

它睁开了眼。

瞳色不是金,也不是浅金。

是极淡的灰蓝色。

像雨后云隙中透出的那一线天色。

它望着孔宣,没有叫。

它只是望着他。

孔宣伸出手,将它从碎壳中托起。

它落在掌心中,比前面两只要沉一些。

那重量落在掌心里,像一小块被日光晒透了的卵石,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去。

它在他的掌心里站住了,稳得像在沙地上站了许久。

雏鸟从孔宣膝上跳起来,落在他腕侧,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同伴。

灰蓝色的瞳仁微微一侧,与那双金瞳对视了一瞬,然后又转回来,继续望着孔宣。

幼鸟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身子,浅金色的瞳仁望着那道灰蓝,没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