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收回手,直起身,望向那处泉眼。

泉眼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石壁在泉眼周围被水汽浸得发黑,苔藓厚厚地铺了一层,呈暗绿色,像一层被水养了许久的绒毯。

孔宣将手探入泉眼。

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地底深处的恒温,凉却不刺骨。

他的手指探入石缝深处。

触到了什么。

那东西不大,比指尖略宽一点,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常年冲刷打磨过的。

他轻轻捏住,往外带。

那物卡在石缝中,微微一动,便出来了。

是一枚骨片。

比之前在城外废井中捡到的那枚略小一些,颜色更深,呈黄褐色,边缘被打磨得极薄极光滑。

像是被人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了许多年。

骨片中央有一道细线,笔直地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像一条路的缩影。

孔宣将骨片托在掌心。

水珠从骨片表面滑落,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他翻转骨片,背面没有字。

可骨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凹槽。

他将骨片收好,坐在泉眼旁。

怀中的两枚卵搏动平稳。

雏鸟和幼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衣襟口探出两颗小脑袋,金瞳望着泉眼的方向。

它们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

水从石缝中渗出,落入小潭,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孔宣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侧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偏向西侧。

他起身,将木盒中那根藤须取出,在泉水中浸了一下。

藤须入水时,表面泛起一层极浅的青绿色,比昨日更明显一些,像干枯的叶脉中重新注入了水汽。

出水后,那层青绿色没有立刻褪去,而是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淡去。

孔宣将藤须重新放回木盒,沿着原路返回。

走到那棵大树下时,他停住了。

树冠上那些细小的白色花苞,比昨日开了一些。

几朵已经绽开,花瓣薄如蝉翼,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落在枝头的雪片。

他站在树下看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那块灰白色的石子从袖中取出,放在树根旁的一道浅槽中。

石子落在浅槽里,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

孔宣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向西走去。

日光渐渐弱下去,暮色从远山背后漫上来,将天边染成一层淡橘色的薄纱。

孔宣走在一条两边长满野花的路上,走出了大约十里后,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弯腰在路边摘着什么。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些野花似的。

孔宣走近时,那人直起身来。

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围裙,手上拿着几根野葱。

她看见孔宣,目光在他胸口那处微微隆起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从泉眼那边来的吧。"

孔宣停步:"是。"

老妇人将野葱放进围裙前面的兜里,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那泉眼我熟悉。"

"我年轻的时候常去那里打水,水凉、清甜,煮粥特别好。"

"后来有一天,我在泉眼底下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骨片。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带回家放了一阵子,总觉得它不该留在我手里。"

"就把它放回泉眼了。"

孔宣在路边坐下:"你放回去多少年了?"

老妇人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可能有三十年,也或许更久。’’

‘’只记得放回去之后,那口泉的水一直很旺,再也没有干过。"

孔宣将那枚新捡到的骨片取出来,托在掌心。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目光微动:"就是这一枚。我认得那道划痕。"

"我放回去的时候还没有那道划痕。"

"可能是后来有人捡起来看过,又放了回去。"

孔宣将骨片收回袖中。

老妇人将兜里的野葱理了理,站起身:走吧,日头快落山了。

"前面有座旧庙,庙里还住着一个守庙的老头子。"

"你若不嫌,可以借宿一晚。"

"他那儿虽然破,但胜在清净。"

孔宣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多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转身沿着路往回走。

她的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走得安稳,被暮色勾勒出一道单薄的轮廓。

孔宣继续向西走。

暮色渐渐沉下来,路两侧的野花变成模糊的色块。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座庙。

庙不大,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

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滑落,露出几根焦黑的木梁。

庙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屋内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踩得平滑发亮。

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放着一只粗陶灯盏,灯芯正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