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小板都十九了,为什么不补?”

这个问题没有人觉得烦。

因为它是最正常的问题。

许南枝又问:“十九这个数,不算危险吗?”

林述说:“危险。”

许南枝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直接承认。

林述继续说:“所以更不能只看这个数。”

许南枝抱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那不补,不是更危险?”

林述看了一眼病床。

“不是永远不补。”

他说。

“如果他出血,或者必须做会出血的操作,我们会重新评估。”

他指向高铮的右脚。

“但现在他更像是在堵,不是在流。”

许南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她看不出右脚有什么不同。

她只能看见护士拿着一个小探头,一次又一次听那个微弱的声音。

林述把话说得更直。

“现在补血小板,有可能不是补安全。”

他说。

“可能是把能参与堵的东西补进去。”

许南枝低头,过了几秒,才说:“那你们现在是在让他别堵?”

“是。”

“也在防他出血?”

“是。”

许南枝沉默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袋打开,翻出一张空白背面。

“那你给我写一句。”

她把纸推过来。

“以后别人问我,我怎么说?”

这句话让林述停了一下。

高铮的诊断还不能写死。

PF4没回。

功能实验没有结果。

病历里现在只能写“疑似HIT,中高概率”。

但许南枝要的不是医学论文。

她要一句能在下一家医院、下一次住院、下一个护士问“有没有药物过敏史”时拿出来的话。

CSICU主责医生接过纸。

“今天先写进病历首页。”

他说。

“目前是疑似肝素相关血小板减少,禁用肝素相关制剂,待后续检测复核。以后如果证实,我们会给你明确的提示。”

许南枝点头。

她没再问“是不是手术没做好”。

她开始问“以后要怎么避免”。

这已经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线。

一小时的时候,CRRT还在跑。

TMP没有突升。

滤器后离子钙达标。

患者端离子钙守住。

沈苒看着屏幕,说:“机器这边,暂时跑住。”

她很快补了一句。

“别把这句话写成安全。”

张明辉抬头。

“我没写。”

他的表上只有几行关键趋势。

一小时,TMP一百四十以内。

右足背弱,未消失。

引流未增。

血红蛋白未见明显下降。

APTT接近目标低端,待下一次复查。

血小板仍是十九。

这些数字没有让人高兴。

但至少它们没有再互相打架。

就在这时,林述的PDA震了一下。

是唐微打来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多余情绪。

“样本受理了。”

林述按了免提,让CSICU主责医生也听见。

唐微说:“停药前时间点能对上。停药后样本也分开了。免疫检测还没出。”

主责医生问:“大概什么时候?”

“我只能告诉你流程在走。”

唐微说。

“我不能给你快的假结果。”

这句话再次落进CSICU。

唐微又补了一句。

“PF4不是判决书。出来了,也要结合临床。”

她停顿半秒。

“还有,别让临床动作把时间线搅乱。尤其是输注、换药、重新采样,都要对上时间。”

林述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输血申请界面。

“知道。”

电话挂断。

病区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轻松的安静。

而是所有人都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高铮现在的危险,不会因为某一个数字被补漂亮而消失。

血小板十九。

右足背仍弱。

PF4未回。

HIT没有被最终写成诊断。

阿加曲班泵还在跑。

CRRT还在跑。

引流袋还要继续看。

多普勒还要一小时一小时听。

许南枝站在玻璃外,看着病床旁那台机器。她看不懂APTT,也看不懂离子钙。她只看见医生没有因为那个“十九”立刻往丈夫身体里补一袋东西。

这让她害怕。

也让她第一次明白,害怕不一定等于要立刻做看起来最安全的动作。

输血申请界面里,血小板那一栏最终没有被提交。

这一小时,他们没有把数字补好。

他们只是把另一个默认动作,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