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栋来熟练地旋动几个旋钮,圆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再调整时基和幅度,光点拉成了一条水平基线。
“看见了吗?”赵栋来的眼睛盯着屏幕,“就这条线,能告诉我们多少事情。”
他走到水泵测试台前,启动电机。
水泵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赵栋来拿起示波器的探头,小心地连接到测试台的一个压力传感器上。
屏幕上,那条平静的基线突然活了。
它开始跳动,起伏,变成了一条波浪形的曲线。
曲线随着水泵的转速变化而变幻形态,时而平缓,时而剧烈抖动,时而出现尖锐的毛刺。
“这是水泵出口的压力脉动。”赵栋来指着曲线上那些不规则的波动:
“看见这些‘毛刺’了吗?这就是能量损失的地方。水流在这里产生漩涡,在这里脱离叶片,在这里互相撞击。每一处毛刺,都是效率的流失,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陆怀民点点头,盯着那条跳动的绿色曲线。
它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在屏幕上奔涌、回旋、激荡。
那些在图纸上静态的线条,在计算书中抽象的数字,此刻都化作了可见的波动。
水泵设计的好坏,一目了然。
“以前我们怎么做?”赵栋来关掉水泵,屏幕上的曲线渐渐平息:
“靠压力表读个大概数值,靠经验判断问题在哪。效率低了,知道有问题,但具体问题在哪儿?为什么?说不清。只能一遍遍试,一遍遍改,费时费力,效果还不一定好。”
他重新启动水泵,调整了一个阀门。屏幕上的曲线变了,毛刺减少了些,波形变得更平滑。
“现在呢?”赵栋来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现在能看见了!调整一个参数,立刻就能看到效果。哪里的设计不合理,哪里的配合有问题,清清楚楚!”
“你觉得怎么样?”赵栋来转头问陆怀民。
“太有用了。”陆怀民由衷道,“有了这个,改进便有了方向,不再是盲人摸象。”
“是啊。”赵栋来关掉示波器,屏幕上的绿光熄灭,实验室里突然暗了几分。
“今年开春,所里托外贸渠道,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赵栋来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花了这个数。”
“三千?”陆怀民试探着问。
赵栋来点点头,苦笑一声:“三千。美元外汇。”
1978年,美元兑人民币的官方汇率大约是1:1.7,黑市上能到1:3甚至更高。
三千美元,看上去只相当于五六千人民币。
但关键是,1978年,中国总共只有8.67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就这样一台价值三千美元的进口示波器,此时全国的外汇储备加一起,理论上只够买三十万台。
“三千美元,抵得上我们所一年多的外汇经费了。”赵栋来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了买它,所里开了三次会,争论了小半年,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有这钱,能买多少台国产仪器?能添置多少基本设备?为什么非要买这么个‘洋玩意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示波器上,眼神变得坚定:
“但我坚持要买。最后秦所长拍了板:买!勒紧裤腰带也要买!为什么?”
“因为不买,我们就永远看不见差距在哪。不买,我们就会一直用着老旧的国产示波器,测着不准确的波形,做着自以为‘差不多’的设计,然后纳闷,为什么我们的机器总是比别人的耗能、比别人的容易坏。”
“仪器运回来那天,所里技术科的人围着它看了一下午,没人敢碰。太金贵了,怕碰坏了。”
陆怀民也有点动容。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群技术人员围着一台进口仪器,既兴奋又忐忑,想摸又不敢摸。
“可是你知道吗,小陆,”赵栋来的声音更低了:
“就在上个月,我在一本国外的期刊上看到,日本那边已经出了新款。带宽350MHz,数字存储,带自动测量功能。比咱们这台,又先进了一代。”
“这就是差距。”赵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