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沈教授,您看这儿,”赵栋来指着图纸上一处流道曲线,眉头锁得死死的:
“按理论算,这个弯曲半径是够的。可一做出来,流体走到这儿就‘打旋’,能量白白耗掉了。”
沈一鸣推了推眼镜,俯身细看。
他是精密仪器领域的专家,对水泵这类“粗放”机械不算专精,但这不妨碍他一眼看出图纸上的流线型设计,确实有些生硬。
叶轮的叶片角度、进出口的过渡、流道的宽窄变化……这些细节环环相扣,一个参数不对,整台泵的效率就上不去。
陆怀民站在老师身后,开始思索如何开口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了。
1978年的离心泵设计,还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
叶轮多是简单的圆弧叶片,流道设计粗糙,水力损失大。
而他知道,只要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些调整,效率就能提升一大截。
“赵工,”陆怀民轻声开口,“我能看看水力计算书吗?”
赵栋来一愣,随即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手写稿:
“这儿,都在这儿。公式、参数、计算结果,一步不差。”
陆怀民接过那沓已经磨得起毛的稿纸。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老式对数表、计算尺算出来的数据。
他一页页翻看,脑子里飞快地对比着前世的优化模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赵工,这个进口安放角……是不是偏大了?”
“进口安放角?”赵栋来凑过来看,“按苏联设计手册,这个角度是标准值。”
“标准值不一定是最优值。”陆怀民指着计算书上的一个公式:
“您看,这里的计算假设流体是理想状态,没有考虑实际流动的分离。角度太大,流体进入叶轮时冲击损失会增加。”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示意图:
“如果把进口角度调小5度,同时把叶片前缘做成这种翼型,流体会更平顺地进入,减少冲击。”
赵栋来盯着那张简图,眼睛渐渐睁大了。
简图上的叶片形状,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款泵都不一样——
前缘圆滑过渡,截面呈流线型,像飞机的机翼。
“这……这是你自己想的?”赵栋来有些吃惊地打量着陆怀民。
陆怀民点点头:“在村里修水车时琢磨过。水车叶片的角度不对,提水效率就低。泵也是这个道理,要让水流‘舒服’地通过,不能硬碰硬。”
沈一鸣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这个学生,又一次让他惊喜。
赵栋来激动地搓着手:“小陆同志,你再说说,还有哪儿能改?”
陆怀民也不藏私,指着图纸一处一处地讲:
“这儿,出口宽度可以适当收窄,增加流速,提高扬程。”
“这儿,叶片包角可以加大,让流体在叶轮里待的时间更长,做功更充分。”
“还有这个蜗壳,截面形状可以优化,减少局部涡流……”
陆怀民讲得很细,赵栋来听得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此刻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图纸上,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妙啊……”赵栋来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感慨地摇摇头:
“小陆同志,你这就是天赋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办公室里算来算去,有时候反而把简单问题搞复杂了。你从实际中来,一眼就看出要害。”
沈一鸣这时开口:“赵工,怀民这些想法,方向是对的,值得一试。不过具体参数还要仔细计算。”
“那是当然!”赵栋来连忙说:
“我明天就组织人手,按小陆同志的思路重新算一遍。所里有台手摇计算机,虽然慢点,但精度够。”
“哎呀,都这个点了!”这时,赵栋来抬头看向窗外,一拍大腿:
“光顾着说话了,沈教授,小陆,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