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是好的,听起来也巧妙。可落到实际上,怎么弄?在铝件里镶别的材料?怎么镶牢?热了冷了来回折腾,不会脱开?就算不脱开,两种材料胀得不一样快,内部应力大了,零件自己先裂了咋办?这可不是画张图就行的事。”
质疑声变得具体而实际,直指工程实现的难点。
工人们并非刁难,而是基于他们多年的生产实践,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美妙想法”背后需要解决的难题。
陆怀民提出的,是21世纪初才逐渐成熟的一种用于高精密设备热补偿的设计理念,在此时确实是超前的。
但针对这个方案的难点,陆怀民根据当下的技术水平,也构思了几种解决方案。
正当他斟酌着如何用1978年能理解的语言和材料体系把他的解决方案“翻译”出来时,一旁的沈一鸣已经意思到了这个思路的价值。
“怀民,你这个想法,极具创造性!它的理论深度和潜在应用价值,非常大!”沈一鸣走上前两步,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毫不吝啬他的赞赏,语气重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我认为,它不是一种简单的结构补偿……你提出的,是一种‘基于热应力自补偿的精密结构设计方法论’的雏形!”
他转向王总工和所有在场的老师傅、技术员,语气斩钉截铁:
“诸位!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跳出传统思维定式的革命性思路!”
“国际上目前对于精密机械热误差的研究,主流仍然被动补偿,少数前沿探索也多在传感器和闭环控制上。”
“而怀民提出的思路,我概括为‘主动利用热应力分布进行结构自补偿’,这个思路,我在最新的文献里都没有看到如此清晰的工程化阐述!”
沈一鸣看向陆怀民画的草图,眼中闪闪发光:
“如果这个思路能够通过建模、实验验证并形成一套设计准则……这不仅仅能解决红星厂眼前的问题,其背后的理论价值和普适性,足以支撑一篇重量级的国际期刊论文!甚至是开创一个细分的研究方向!”
车间里鸦雀无声。
王总工和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他们扎根生产一线,对学术前沿那些术语有些隔膜,但沈一鸣如此激动、如此高的评价,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他们看向陆怀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宽容,变成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毕竟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提出的一个想法,能让沈教授激动成这样?
甚至上升了“国际前沿”、“全新的研究方向”?
陆怀民少有地见到沈一鸣如此灼热的目光,也有点不自在:
“老师,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很多具体问题……”
“不成熟的想法,往往是突破的起点!”沈一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科学研究和工程创新,最怕的就是没有新想法!怀民,你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惊喜!这个问题,回校后可以深入挖掘,作为你第一个深入参与的课题!”
沈一鸣说完,走到黑板面前,拿起粉笔快速演算了起来:
“设轴承座区域的热膨胀系数为α1,变形量为δ1;远端区域为α2,变形量为δ2。如果我们在设计时预置一个初始形变δ0,使得升温后的总形变δ_total =δ1 -δ2 +δ0 = 0……”
他的笔尖在黑板上疾走,留下一串流畅的公式。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哒哒”声,和远处机床隐约的轰鸣。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沈一鸣放下粉笔,看向王涧:
“针对今天红星厂遇到的具体问题,根据怀民提出的思路,我已经有具体的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