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力已经咧着嘴展望起来:“等咱学出来,先给咱兵团设计个更准的炮瞄镜!省得再受那窝囊气!”

陈景轻轻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扒拉饭盒里最后几粒米饭。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就去了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里,走廊宽敞,水泥地面拖得发亮。

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科学挂图,太阳系结构、原子模型、简单的机械原理图,边角已经有些卷起。

钱振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陆怀民在门口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钱振华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沓厚厚的文稿上勾画。

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味的屋子添了一抹生气。

“钱主任。”陆怀民在门口站定。

钱振华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摘下眼镜:“怀民同学?来得早啊,快进来,坐。”

他起身从墙边搬过一张木椅,放在办公桌对面。椅子很旧,漆色斑驳,但擦得干净。

陆怀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考虑好了?”钱振华没绕弯子,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期待。

“考虑好了。”陆怀民从书包里取出昨晚仔细填好的专业选择表,双手递过去,“钱主任,我志愿进入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学习。”

钱振华接过表格,目光落在“陆怀民”三个工整的字迹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把表格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既然定了,有件事,得先跟你说说。”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咱们系今年试行导师制,这事昨天会上提过。一般是一位导师带两到三个本科生,再加一两个研究生。目的是让老师能更深入地指导学生,也让你们早点接触科研实践。”

陆怀民点点头,这个制度在前世的研究生阶段常见,但在1978年的本科阶段试行,确实是创新。

“不过,咱们系有位教授,情况比较特殊。”钱振华说着,将那份材料在桌上轻轻摊开。

那是份手写和油印混着的个人履历,纸页泛了黄,边角磨得起毛。

“沈一鸣教授。”他用手指点了点履历首页的名字,话音里带着敬重:

“五三年国家选派学生去苏联留学,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真是百里挑一。”

“沈教授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留学了七年。”钱振华抬起头:

“那是苏联工业的心脏,保密级别最高的几个学府之一。能进去的中国学生可谓凤毛麟角。”

“沈教授学的精密机械与仪器制造,那个专业每年只招不到十个外国人。他毕业时,论文被苏联导师评价为‘具有东方智慧的创造性设计’,那边甚至想用优厚的条件留下他。”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钱振华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六零年他回来,直接去了清华。”他放下缸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带课,搞研究,一干就是十七年。他设计的几个高精度测量装置,用在了咱们国家早期的航天项目里。”

“去年学校领导亲自去首都请,三顾茅庐。”钱振华的声音轻了些,“沈教授五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说,只要还能做事,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咱们系请到了沈教授,才有了建系的本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打字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钱振华从材料中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陆怀民面前。

是张黑白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栋苏式建筑前,都穿着厚厚的大衣。中间那个戴着眼镜、身材清瘦的年轻人,就是沈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