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里几位老先生看了你的材料,都说这是棵难得的好苗子。特别是知道你完全是靠自学,在农村那种条件下坚持学习,更是感慨。刘明德教授——他是咱们学校从清华请来的老专家,看了你的档案和农村实践材料后,说了八个字:‘璞玉浑金,可堪大用’。”
陆怀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半年的日日夜夜——煤油灯下的一页页书,田埂上的默写和计算,仓库里与同伴们的讨论,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所有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响。
“我今天来找你,”钱振华回到床边坐下,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一是代表学校,向你道贺。二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绘的简图。他示意陆怀民靠近些,就着灯光指点:
“你看,这是学校今年院系调整的情况。咱们科学技术大学,是1958年由中国科学院创办的,是为‘两弹一星’事业而创办的,从诞生之日起就肩负着科教报国的使命。钱学森先生是创办人之一。他当年亲手筹建的近代力学系,为国家输送了大批顶尖的力学和工程人才。”
陆怀民点点头,这些他前世就有所了解。
“但是,”钱振华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随着国家‘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推进,尤其是工业现代化和国防现代化的需要,学校认为,有必要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细分专业方向,培养更专精的人才。”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新画的方框:
“所以,今年学校决定,从近代力学系中,分出一个新的系,就是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我,就是这个新系的副主任,主要负责筹建和招生工作。”
陆怀民明白了。1978年初,正是中国高等教育恢复和调整的关键时期。
很多大学都在进行专业重组和新建,以适应国家发展的新需求。
“新系的主要研究方向,”钱振华继续解释:
“包括精密机械设计、精密仪器制造、自动控制技术、光学仪器等。这些领域,都是国家眼下最急需突破的环节。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现在的机床精度不够,很多精密零件需要进口;我们的测量仪器落后,很多实验数据不准;我们的光学设备,像高倍显微镜、天文望远镜,跟国际先进水平差距不小。”
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的学者风度:
“这些差距,不是靠喊口号能缩小的,得靠实实在在的技术,靠一批批懂理论、会动手的人才去攻关。而培养这样的人才,就是我们的使命。”
说到这里,钱振华停下话头,看着陆怀民,目光里带着殷切的期待:
“而新系的首批学生,就从今年新考入近代力学系的学生中按照意愿进行分流。怀民同学,我今天来,就是想正式邀请你,考虑到你的优异成绩,特别是你出色的自学能力、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潜力,我们希望能争取你,转到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来。当然,这必须尊重你个人的意愿。”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民坐在床沿,心跳如鼓。这个邀请来得突然,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报考科学技术大学,报考近代力学系,是因为那是钱学森先生创办的,因为那里有最深厚的力学基础。
可钱振华描绘的这个新系,同样让他心潮澎湃。
精密机械、精密仪器、自动控制……这些领域更贴近工程应用,似乎也更能发挥他前世积累的那些实践经验。
而且,钱主任说得在理。
1978年的中国,工业底子薄,精密制造几近空白。
若能在此深耕,或许真能为一穷二白的领域,添上一砖一瓦。
“钱主任,”陆怀民抬起头,“我……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当然,当然。”钱振华连忙说,“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未来的专业方向,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