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思考。
陈卫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现在,给大家二十分钟时间,自己想一想,也可以和旁边的同志小声讨论。一会儿,我们几个老师,挨个和大家聊聊。”
学员们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可能的选项;有人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交换着想法;更多人则是望着黑板上的“志愿”二字,陷入了沉思。
而陆怀民早就想好了。
前世,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从维修工到技术员,再到工程师,这条路他熟悉,也有感情。
这一世,他依然想走这条路——却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前世的积淀与遗憾,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钻得更深。
“怀民,你想报什么?”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
“工科。”陆怀民说,“具体……还没完全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但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先听听陈卫东的意见,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会怎么看?
“文斌哥,你呢?”
“我想学医。”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我爸妈……他们以前常说,一个国家的体面,是从每个人的健康开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援朝昨天跟我说,他想学农。”
“学农?”陆怀民有些惊讶。
赵援朝,那个从首都来的知青,居然想学农?
“嗯。”李文斌肯定地点了点头,“援朝说,他在农村待了这五年,才真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土地有多实在。要是能研究出更高产的稻种,让地里多打粮,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他觉得值。”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1977年的年轻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身上带着时代的伤痕,却有着相似的梦想——
那梦想不尽是为了个人的前程,更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都会实现的。”陆怀民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李文斌问,有些迷糊。
陆怀民顿了顿:“因为……这个国家需要。”
是的,这个国家需要医生,需要工程师,需要农学家。
需要所有在漫漫长夜里依然相信天会亮、并愿意为之跋涉的人。
……
二十分钟后,陈卫东开始挨个叫名字。
四个县中的老师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像耐心的大夫,准备一对一地“把脉问诊”。
轮到陆怀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怀民,来。”陈卫东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陆怀民坐下,把笔记本平放在膝上。
“想好了吗?”陈卫东看着他,有些期待。
“想好了,陈老师。我想学工科。”
陈卫东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好!我猜你也会选工科。你有这个底子,有这个心性,更重要的是——你有那股子钻研的劲头,是块搞技术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以你现在的水平,加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全力冲刺,我觉得,你可以把目标定得高一些。”
“省城的工业大学,”陈卫东一字一句地推荐说:
“是1960年中央确定的全国第二批44所重点大学之一。它的机械工程系,在全省是最顶尖的,在全国也排得上号。师资、设备、学风,都没得说。如果能考上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将是一条平坦、光亮、前途可期的康庄大道。
陆怀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陈卫东是真心实意为他筹谋,推荐的是最稳妥、最优质的选择。
从他的视角看,省城工业大学,对此刻的陆怀民而言,确实是上佳之选。
但……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坚定:“陈老师,谢谢您。不过……我想试试科学技术大学。”
陈卫东明显愣了一下:“科学技术大学?”
“嗯。”陆怀民点头,“我想报科学技术大学的近代力学系。”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喃喃重复,随即想起来了,“那是钱学森先生回国后亲手创办的。”
“是的。”陆怀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
“我在王老师那儿看到的复习笔记里,抄有钱先生的话。后来我又自己找了点资料看,知道这个系是他1958年创办的,培养的是国家最急需的、也是最顶尖的基础科学和工程科学人才。”
陈卫东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
“怀民,”陈卫东斟酌着词句,“科学技术大学……是科学院创办的大学,起点很高。它的招生标准,在全国都是顶尖的。说句实在话,它的竞争难度……不亚于清华北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你要明白,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志愿怎么报、录取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按照以往的惯例和传来的风声,录取多半是‘第一志愿优先’。也就是说,如果你第一志愿报了科学技术大学而没被录取,哪怕你分数很高,后面的第二、第三志愿也很难再接住你——好的学校、热门的专业,第一志愿就招满了。”
这是肺腑之言,也是残酷的现实。
1977年,570万考生,27万录取名额,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一志愿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考分本身更决定命运。
陆怀民当然知道。
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分数足够上重点,却因志愿填报不当而落榜;有人胆大心细,押中冷门而改变命运。
“陈老师,这些我都想过。”陆怀民迎上陈卫东的目光,没有躲闪:
“科学技术大学是我的梦想。虽然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想……以后回头再看时,后悔当初连试都没试。”
“为什么?”陈卫东问得很轻,“是因为钱学森先生?”
“不全是。”陆怀民说,“陈老师,您知道吗?我有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叫《趣味物理小实验》,是我小学时一位只教了三个月就离开的代课老师送我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句话:‘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陈卫东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深远,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他父亲陈启明生前,也常说类似的话。
“我修水车,改镰刀,摆弄那些齿轮、杠杆的时候,”陆怀民继续说,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脑子里常常冒出这句话。我总觉得,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个‘理’的边儿。但我知道,那只是最粗浅的一点应用,一点皮毛。真正的‘理’,藏在更深的地方,也更广阔。它能让卫星上天,能让潜艇入海,能算出万里轨道分毫不差,能设计出跨江大桥百年屹立。”